名侦探音野顺事件簿

作者：北山猛邦

第一卷 跳舞的小丑 第一章 跳舞的小丑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T & K

1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一声惨叫？”

南齐贵一停下正在擦碗的手，朝站在水槽前的蓝子问道。蓝子拧紧水龙头，暂时止住了水，反问了一声“什么？”

“我感觉我听到了爸爸的惨叫声。”

“真的吗？发生什么事了？”

“去看看吧。”

贵一和蓝子离开厨房，去往玄关大厅。玄关大厅乃是楼梯井，天花板上悬挂着枝形灯样式的奢华照明，通往二楼的楼梯与通往地下室的门隔着玄关口遥遥相对。只要将那扇门打开，就能来到去往地下室的楼梯之上。

“大概在地下室吧。”

贵一站在门前转了转门把手，果然是锁着的。最近出于某种原因，为了把门锁上，而在上面安装了球形锁。

“钥匙在你这里吗？”

“呃，是吗？”

由于贵一平日里几乎不用这个门的钥匙，所以忘带备用钥匙了。这里的钥匙应该和汽车钥匙和自家大门的钥匙一起串在钥匙扣上吧。

“我马上去拿，你在这等一下。”

贵一跑上了玄关大厅的楼梯，冲进了自己的房间，从放在桌上的工作包中取出了钥匙扣，带着它回到了蓝子等着的地方。蓝子抱着双臂站在门前，脸上挂着一丝不安的表情。既然她并未听见惨叫声，事态大概也并没有那么危急吧。

贵一从钥匙扣一串钥匙的中找到了目标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通往地下室的逼仄楼梯笔直延伸着，由于荧光灯照亮了铺着白色瓷砖了楼梯，所以明晃晃地给人以一种并非在地下的感觉。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变。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呢？”

背后传来了声音，贵一回过头去，只见来者是负责管理这间宅邸的一位名叫根津的男性，他同时也担任父亲的司机。

“啊，根津先生也听到了吗？我们也是来看看情况的。”

“赶紧下去看看吧。”

根津慌慌张张地下了楼，贵一和蓝子紧随其后。

走下楼梯是一个小平台一样的空间，正面是一扇门。门背后就是出问题的地下室，现在正被贵一的父亲当做卧室使用。

门果然是锁着的，这里的钥匙是比刚刚更严密的IC锁，可以通过嵌入IC芯片的卡或钥匙扣贴近安装在门上的感应面板来解锁。贵一的钥匙扣即是这扇门的钥匙，这里的钥匙只有他和父亲手上才有。

开锁之前，贵一先敲了敲门。

“爸，出什么事了吗？”

这时，门内传来一声呻吟。

贵一判断情况有异，于是便打开了电子锁，攥住门把朝自己这边一拉。随着贵一的动作，蓝子和根津都往后退了一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在房间内部的无数扑克牌。

在这之中可以看到贵一父亲背对着门蹲着的身影。

贵一和根津一起进了房间，而蓝子则捂着嘴僵在原地。

“爸？”

贵一的父亲南齐一郎的后背正微微颤抖。

“扑……扑克牌……”

一郎吐露出了痛苦的声音。

“怎么了？没事吧？”

根津和贵一来到了一郎身边，左右并立向他弯下了腰。

贵一看到父亲的左手拿着钥匙扣式的IC卡钥匙。

虽说很是困惑，但他还是伸出手，想要撑住父亲颤抖不已的后背。

一郎的身躯一阵颤抖，接着仰面朝天。

根津和贵一不禁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蓝子的尖叫声响彻当场。

只见一郎的腹部插着一把大型匕首，鲜血将高雅的睡衣染得通红。

这时贵一还看到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物。

作为凶器的刀在刺穿了父亲身体的同时，还穿透了大量扑克牌，他们成沓地卡在贴近刀柄的位置。

最上面的那张牌上印着“JOKER”这个不详的字符。

2

“看，这就是你的办公桌。”

我将刚送来的办公桌展示给音野看，桌上还覆着塑料膜，给人以一种刚放下不久的印象。

“办公桌……？”

音野困惑地问道。

“是呀，名侦探。从今天开始，你就要用胳膊肘撑着这张桌子和谜题作斗争了。”

“这么漂亮的桌子……真的可以吗？”

“之前那本书的版税已经落袋为安了，所以我去家具店里选了这张看起来最适合你的桌子。来吧，先把这个碍事的塑料膜给撕了。”

我和音野一道将塑料膜扯了下来，光滑的桌子表面即刻闪亮登场，我俩很是兴奋。

“光，光滑溜溜的。”

音野被感动到了。

“可别把咖啡薯片什么的撒在上面咯。”我一面确认着抽屉的状态一面开着玩笑：

“虽说不大，看起来倒也不赖嘛。虽说名侦探只要有脑子这个抽屉就足够了，但想要在委托人面前摆出派头，至少得有张不错的桌子吧。”

“名侦探，名侦探什么的……”

“不用担心，你就是名侦探。来，坐到桌子前试试看吧。啊，不好意思，预算不大够，所以椅子还是折叠椅。”

“这样不会不协调吗？”

“我不觉得呢。”

“是吗？”

“很赞嘛，挺有名侦探的味道呀。”

“那种东西……不可能有的吧……”

“试着说说看‘谜题全都解开了’。”

“……谜，谜题全，全都解开了……”

“别磕磕巴巴中途停顿啊，那可是名侦探看起来最帅的地方哦。不过台词太普通了吗？还是想个原创的吧‘不好意思，我已经知道谁是犯人了’(注1)……好像有点山寨的味道？”

“这样是解决不了事件的。”

音野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了，只见他蜷缩着肩膀坐在嘎吱嘎吱的钢管椅上。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有这种事。到现在为止不都做得挺棒的吗？被认为不可能解决的雪之密室杀人，还有向县警署发出挑战的诱拐案，你不都解决了吗？”

“这些纯属侥幸，只是偶然发现了凶手……其实什么都没解决……我只是个一事无成的窝囊废……”

“是家里蹲，NEET族，头发总是睡得乱糟糟的名侦探嘛。”

“这样真的就是名侦探了吗……”

“音野，你不喜欢帮助别人吗？”

我改变了话题。

“我从没想过喜不喜欢……但我也不会特地去帮助某个人，不然会被以为是想要夸奖才去帮别人的……”

“想太多了吧。”我轻轻地戳了下音野那小小的脑袋，然后说：

“你生来就有能力把人从残酷的事件中拯救出来。迷茫也罢，叹气也罢，但可绝不能自行放弃这种能力哦。自信地挺起胸膛吧，名侦探呀。”

“呜呜……”

“来，搬桌子吧，你搬那头。”

听到这句话，音野立起了身子，抬起桌子的一端。两人协力将办公桌搬到了隔壁房间。

“放哪？”

“这里吧。”

按照他的指示放下了桌子。

“这样的犄角旮旯就行了吗？”

“放在中间会碍事的。”

音野一脸抱歉地说着，坐到了桌子前面。他的位置刚好出于屋子的一角。如果说这里是普通办公室的话，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被逼到角落里即将被炒鱿鱼的员工。

“还是再往中间靠点吧。”

我提议道。

“诶，这里就行了吧……”

“不大美观啊这样。”

“不管怎样，这里就是个两室一厅的廉价公寓……也就这样了吧。”

而我心满意足地向音野请求握手：

“是啊，从这里开始也不错吧。今后也拜托你咯，名侦探。”

“都说不是名侦探了……请多关照……”

音野伸出了他那小巧的手。

我是个推理作家，当然并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大佬，也不算能靠销量来给出版社和书店做贡献的，只是个连吊车尾都不配的小作家而已。虽也有为了生活而竭尽全力营生的缘故，但既然能坚持下去，恐怕也有自豪感的因素吧。我对能写推理这种特异的小说有着不小的自尊心呢。

我跟音野在大学时代相熟的，能和他相遇，对我而言也可以说是命运吧。他有着将无人注意的真相碎片找出来的才能。我想以他为原型创作小说，因此才成了作家。当然，是他作为名侦探在书中活跃，而我则作为驽钝的华生登场的小说。小说中的事件，是以真实存在的事件为基础改编而成的。版税和稿费全都和音野平分。虽说音野以不需要为由推辞不受，但这对我而言是起码的礼仪，也是一种责任。

目前的工作室是我租下来的公寓，音野住在里面。公寓内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是我的工作间，另一个则是音野的生活空间。我自己则在工作室以外又租了一间六叠公寓供自己居住。虽说和音野共同生活也没问题，但我还是坚持将居住空间和工作场所区分开来，以此划清界限。

在音野的房间里引进如此漂亮的办公桌也是有原因的，乃是考虑是不是该将他的侦探能力对公众开放。也就是说，打算开设一家侦探事务所。

但从音野的性格上看，生意太过兴旺显然也是不行的。他是个从不考虑主动发挥他作为名侦探力量的男人。即便是我，也欠缺利用他的能力来赚钱的底气。可一旦对他撒手不管，他就会逃往黑暗的地方。考虑到为他带来哪怕一点点阳光也好，于是最后就这么敲定了。他本就是个能力出色值得赞许的人。

话虽如此，我还是时常苦恼，特地把讨厌向阳处的人拉出来是否是正确的呢？保护他那微温的世界，不正是我的使命吗？或者是放弃多管闲事，离开他的身边，才是最接近正确答案的举动吧？

要是能在经营侦探事务所的过程中找到这些答案就好了。

对，不试试是没法知道的。而且凭他的能力一定行得通。我是如此确信的。和音野相比，我是一个乐观得多的人。

“这么说来，其实我已经把我们侦探事务所的第一位客人叫过来了。”

“诶？”

音野惊得后仰过头，差点从折叠椅上翻了下去。不过背后的墙壁挡住了他，每个角落里的座位似乎都有这样的好处呢。

“差不多快到了吧。”

就在这里，对讲机里发出轻快的声音呼唤着我们。

“来，来了？”

“听好了音野，你可不能在客户面前表现得没有自信哦，要骄傲一点，从高处俯视这些智商上的手下败将。看看，你的背蜷起来了，给我把胸挺起来啊。还有，衬衫也太皱皱巴巴了。”

于是我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一件崭新的敞领长袖衬衫——

“快把这个穿上。”

“对方是谁？”

音野边换衣服边问。

“是南齐君哦，对我而言也算熟人的熟人吧。不过几乎可以说是头一遭面对面呢。我是从新闻上得知了他所卷入的事件，便试着打探了一下……好啦，我先过去迎接他吧。”

“诶，等等……”

而我匆匆赶到门口。

开门一看，只见那里站着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高个男性。他身着西装，感觉像是上班的时候顺便造访这里一样。无论怎么看都比音野要能干不少。

“啊，你就是音野先生……吗？”

“不，我是他的朋友白濑，好久不见了。”

“哦哦，是白濑先生啊，你就是推理作家白濑白夜先生吧？唔……我们应该是在某个出版社的派对上见面的。”

“是呀，应该见过一面。”我决定提早结束磨磨唧唧的寒暄——

“请先到里面去吧，音野在那等着呢。”

“好的。”

于是我们穿过杂乱无章的屋子走向了他的房间。我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了紧张的回应。

“请进来吧。”

音野似乎有点表演过度，在桌子的另一头翘着二郎腿向后仰着——

“初次见面，我是音野顺。”

音野站了起来，摆出握手的姿势。委托人南齐虽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予以了回应。

“初次见面，我是南齐贵一。”

“那个，请坐吧。”

言毕，音野抬起了一只手，可能让委托人入座的椅子或者沙发都不在那里。稀里糊涂之间甚至连客人用的椅子都忘了准备。音野一脸焦急地朝我发出无言的求救，我则匆匆从隔壁房间拿来坐垫，放到了桌子前面。南齐一脸惊讶地坐了下去。侦探和委托人间缺乏平衡感的配置令我差点笑出声来。不过我还是对着房间的一角蒙混了过去。

“那么……请快些谈谈事件吧。”

音野大概是忍受不了了，首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我则离开了座位去准备咖啡。走出房间的时候，虽说看到了音野的脸上写着“别走”，但我也不能杵在那一动不动吧。

我并不紧张，倒是很兴奋。我就是那种在不该发笑的时点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看到音野那张胆怯的脸孔，我只会觉得他想逗我发笑。

当我准备完咖啡返回的时候，与南齐的谈话似乎进展得相当顺利。

这是有关他自己家在害怕中发生的密室谋杀事件——

“当我赶到那里后发现，父亲已经快不行了。他的腹部插着一把刀。但奇怪的是，房间里就只有父亲一人。另外我们到达地下室之前，也没碰到过任何人。地下室中根本就没有能藏人的地方。那里是有一张床，但若有人藏在那里，很快就会被发现的吧。现场是地下室，没有别的出入口。刺死我父亲的人究竟消失到哪去了呢。父亲最后说的‘扑克牌’一词，至今仍然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扑克牌’是吧……”

音野磕磕巴巴地说着，故意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样子倒是恰如其分，可话却说不下去了。

“不管是从散落在现场地板上的扑克牌，还是被凶器贯穿的扑克牌来看，事件中的扑克牌都有些多呢。你父亲和扑克牌有什么因缘吗？”

我代替音野插嘴问了一句。事件的详情是事先从新闻和周围人口中得知的。

“不，完全没有。我的父亲既不是魔术师，也不是赌徒。他的从事建筑行业，是不会把扑克牌这种小玩意当做爱好的，他喜欢大一点的东西，比如室内装潢，建筑物等等。扑克牌对于我父亲来讲是格格不入的，只是……”

“只是什么？”

“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吧？就像是无中生有喷涌而出一般，父亲身边到处都发现了扑克牌，真让人毛骨悚然……”

“哦豁。”

我已然完全变成倾听者了。

“譬如某天在父亲的鞋子里出现了一张黑桃A，另一天在走廊的窗户里又夹了一张红桃七，再有一天，梅花J又从他的床上蹦出来了……”

“在床上？”音野好似很在意地问了一声，然后——

“啊，不，请……继续说吧。”

“出现牌的日期没有特别的规律呢，而且牌的数字好像也是随意选的，牌的种类则是各种各样什么都有。”

“扑克牌的种类？”

“即使是一样的纸牌，种类也有很多呢。我也特地查过，经常能从父亲身边找到像是Rider back，Steamboat，或者Bee一类的国外品牌的扑克。因为背后的图案各不相同，所以分辨起来也很容易。”

“这些是魔术师经常喜欢用的……扑克牌吧。”

音野指出了一条信息。

“这些在杂货店或者其他任何玩具店都能买到吧，甚至还能网购，从购买扑克牌的地方推导出犯人可能会很难呢……”

后半部分几乎是他在自言自语。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半年左右，找到的牌大多被父亲烧掉了。手上虽然还有几张，但都作为证物上交给了警方。

“除了发现扑克牌以外，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可正因为一无所有反而更难受吧。所以父亲变得有些神经质了……把卧室移到地下室也是这个原因，甚至连通往地下室楼梯的门都上了锁。”

“当你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通往楼梯的门和地下室的门都是锁上的对吧？”

“是的。在确认门上锁之后，我回房取来了钥匙扣打开了门。”

“持有钥匙的就只有你和作为受害者的父亲吗？”

我这么一问，南齐就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是啊，多亏了这个，连我都被当做犯人了……这一周除了父亲的葬礼和警方的调查，其他的事情都无从下手了……”

他耷拉着双肩，一副打心眼里感到筋疲力尽的样子。看到委托人这副样子，名侦探音野一时间手足无措。我用单眼向他示意，现在既然作为名侦探，是时候说一句话拯救委托人于水火之中了。

“请……请放心吧。”

音野扭扭捏捏地确认着我的意思。

我用口型把该说的话告诉了他。

——我一定会让这个事件……

“我，我一定会……让这个事件……”

——真相大白的。

“真相大白……可能吧……我会解开给你看……”

“诶？”

南齐大惑不解地歪了歪头。

“呃……哎……”

对于自己说的话，音野也莫名其妙。

我只得慌忙跟进道：

“有些部分光听是没法理解的，所以今后还要进行缜密的调查。那个……所以我们想去现场实地考察一下，要是方便的话，请允许我决定去府上登门拜访的日期吧。”

“好的，我知道了。”

我跟一脸茫然的南齐约好了去现场查看的日期，一切就这样定下来了。南齐说之后他还有工作要做，所以便告辞离去了。当时他还提出要支付咨询费用，但被我回绝了。

“第一次咨询是免费的哦。”

总有一天要想好收费标准呢……我自忖道。

回到房间，只见音野抱着膝盖，显得更小只了。

“呜呜……我想回家……”

“你说你先回家，可这就是你的房间吧？没必要缩得这么小，要表现得像个名侦探啊。”

“不行……我果然还是破不了案啊……”音野已经快哭出来了——

“我要睡了……我不懂什么密室，所以还是睡吧……睡了就不必去想了……忘了吧，全忘了吧……”

我慌忙阻止了他说：

“现在睡觉还太早了！话说你有注意到什么吗？”

“关于犯人的……”

“啊，这么厉害！”

“不管怎么想……范围缩小到特定的人身上……那就一定是和受害者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人才是犯人吧？谁都能看出来……半年内在不被家里人发现的情况下，一直将扑克牌放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都是不可能的……还要应该知道受害者平时是睡哪张床的吧……犯人就是……”

“是说和受害者同住一屋的人吗？”我确认了手头的资料——

“蓝子小姐是南齐的未婚妻，现在似乎就住在他的家里。另外还有一位，就是在这间宅邸当了十多年管理人和司机，平时一起生活的根津正雄先生，剩下的就是南齐君本人了。”

“我不大自信……但我觉得犯人就在他们之中。”

“你是指蓝子小姐还是根津先生？”

“还有……刚刚见过的南齐先生本人。”

“哦哦，是啊。”

或许音野已经理解了一些被我忽略或者听漏的事实。对我而言，他的能力也是个未知数。或者明明已经解开了谜题，但因为想要逃避出示答案时可能遭遇的现实，所以缄口不言……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虽说对未来感到惴惴不安，但我还是相信音野。

事件一定可以解决的。

3

天气阴沉的早晨，音野以一如既往的敞领衬衫配黑色长裤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因为这样给人的印象太过单薄，所以我又让他系上了一条全黑的领带。这副打扮简直就像是从葬礼上溜出来的一样，但对于之后要踏入杀人现场的人来讲，或许也能说是正装吧。至于睡乱的头发嘛……就这样算了吧，反正也改不好了。

我让音野坐在副驾驶席上，开车去往南齐的宅邸。

“最大的问题是密室吧……顺便问一句，音野你的那个手提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便当，午饭哦。”

“准备得倒是挺周到呢，想法还挺棒。关于密室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

“只有受害者和南齐君两人手上有钥匙呢，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这么想也只能是南齐君在犯案吧。但这可能就是犯人的目的呢。通往地下楼梯的门就是普通的球形锁，是最常见的类型，复制钥匙也是信手拈来的吧。而且钥匙本身的管理也并不大完善，受害者似乎也想自我安慰吧。而另一方面，地下室的门锁就比较麻烦了。”

“卡片钥匙……是吗？

“严格地说是IC型钥匙呢，是电子锁吗？受害者和南齐君手上的钥匙并不是卡片型的，而是钥匙扣型的。塑料壳里装着芯片，当靠近门上的感应板时，锁就会打开。从模样上来说，比起酒店或是其他地方经常见到了门卡钥匙，这个跟接近于JR的检票系统吧。把卡片靠近就能刷开检票口的那个。你只要把卡片当做钥匙扣就可以了。”

“因为不是磁卡，所以通过盗卡工具进行复制也是做不到的……”

雨滴开始滴答滴答地落在挡风玻璃上，打开雨刷之后，音野的眼睛就随着雨刷一起动了，还真是挺有趣的。

“然后南齐君他们赶到地下室的时候，那个门是锁上的。”

“开门的就是南齐先生吧……”

“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我在脑子里整理着密室的状况——

“地下室平时是锁着的，但发生了事件打开门之后，地板上散落着扑克牌。受害者腹部被刺，躺在扑克牌里。而且作为凶器的刀上不知为何插着一沓扑克。一沓即是一套，总数五十二张左右，厚度不足两厘米。被刺穿的牌几乎都是Joker。”

“并非全都是Joker吧。”

“好像是的。”

四周的景观渐渐安静下来，绿色的树木变得愈加显眼了。

“这次的事件，扑克牌好像是关键呢。”

“唔……”

“为什么是扑克牌呢。若让我作为推理作家来评论一下的话，作为点缀本次事件的小道具，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不搭呢……如果受害者是一流魔术师还差不多……像是本格推理吧……不不，应该说太不谨慎了。”

“如果受害者确实是魔术师，那散落在现场的扑克也就不会不那么自然了吧。”

“对吧。”

“可刀子上的那摞扑克牌又算什么呢？就算是魔术师，也有点奇怪啊。”

“是把掉在受害者身上的扑克也一起捅穿了吧。”

我思索着答道。

“两厘米厚的一摞？”

音野难得反应挺快——

“就算力气再大，一扎到底也是很难的啊……再说，南齐先生昨天提到的那种扑克牌，表面覆着一层特殊的图层，非常光滑。想随手一下把累成一沓的牌扎穿，可以说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是犯人事先用刀扎穿了成沓的牌？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有什么……理由的吧……可是……我真的不想去啊……”

音野像是耍脾气般蜷缩在座位上。对于基本上足不出户，连和别人交流都很少的他而言，拜访委托人家实在负担太重了。但是如果让他直接查看现场的话，事件应该会一下子解决的吧。

然后我俩抵达了南齐的宅邸。

这是一栋足以称为宅邸的建筑物。据说是在模仿大正时期建于神户的异人馆的基础上，融入了现代风格以使其适宜居住的房子。一直延续到玄关的日式庭院风格的营造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一个让人不安的东西正堂而皇之地停在门前，那是一辆县警局的巡逻车。

“看来已经有先到的客人了呢。”

我把车停在警车的旁边。

“回，回去吧！”

“别担心，现在来的是警察，而你可是名侦探呢，反而更好办事了吧。”

我只得乐观地安慰道。

“会被当成诈骗犯抓进去的！”

“诈骗？名侦探是诈骗吗？”

“呜，呜。”

“怎么可能，你可是如假包换的啊。”

我将手搭在了音野的肩膀上——

“要说几次你才会懂呢，哪怕说几次都不明白，我也会一直说下去的。拿出自信来吧，你可是名侦探。可你太没有作为名侦探的自觉了，正好这里可以展现出你的能力。密室才是侦探最棒的舞台嘛。挺起胸膛去吧。”

虽说我使劲给他打气，但音野还是保持着沉默。无法可想的我只得先下了车，音野也垂头丧气地跟着来了。

我将他歪掉的领带捋正——

“振作点吧。要么这样好了，真感觉不行的时候就眨左眼朝我示意，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的。”

音野笨拙地闭上了左眼。

“对吧，一想到有救生绳，就算是悬崖峭壁也没什么好怕了。好咯，走吧！”

按下门铃之后，一个听起来不情不愿的男声接起了电话，不知道是不是根津。我报上姓名，外门就自动打开了。

“进来吧。”

我们遵照吩咐穿过庭院，朝门口走去。这时门从里面打了开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五十岁左右的男性从中现身。

“贵一先生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请进吧，我现在过去叫他。”

中年男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屋内。

玄关入口直接与里面的大厅相连，所以感觉更加宽敞了。脚下是大理石模样的瓷砖，怎么看都是资产阶级。楼梯井的天花板上甚至还悬着吊灯。

左手侧有个通往二楼的楼梯，也就是说，正对楼梯口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的右手面，就是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出了问题的门。

南齐从那扇门里现了身。

“早上好，白濑先生，音野先生。”

“多谢……有人在吗？”

我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

“哦，你们已经知道了吗？警察正好来了，现在正和我在父亲遇害的房间里谈话。顺便问一句，两位也能一道来吗？”

“唔，啊……”

“好的，我们也得和刑警们打个招呼呢。”

我代替磕磕巴巴的音野答道。

“这我就放心了。”南齐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完全成了头号嫌疑犯了，老实说我很怕和警察打交道，照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成头号嫌疑犯了。我怎么可能杀了我父亲呢……侦探先生，请帮帮我吧。”

“那个……请，请交给我……吧。”

音野会主动说这种话，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毕竟他是没法将有困难的人置之不理吧。他本来就是个温柔的人，而且就是因为太过温柔，想得太多，所以才总是束手束脚的。

“从这里可以去地下室。”

南齐指了指眼前的门。这就是普通的木制门，把手的上方装着球形锁。

音野忽然伸长了脖子，回头看了看背后。

“怎么了？”

“这里正对楼梯。”

“就是这样。”

通往二楼的楼梯往上几级之后就开始向右缓缓折弯，从我们所站的位置到楼梯大概有五米的距离吧。

“案发当日，你们赶到这个位置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吧？然后你就回房取备用钥匙了，那时蓝子也一道去了吗？”

我向他提问道。

“不，蓝子就留在这个地方。那个时候我们并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危急的状况，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在可能有犯人的情况下，把蓝子扔在那里实在是个错误。不过我回房取备用钥匙也就花了不到两分钟吧。在那期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

“那个……”音野有些难以启齿地插嘴说：

“还有什么人……知道备用钥匙就放在南齐先生房间里的事吗？”

“唔……平时钥匙都挂在钥匙扣上，放在上班用的包里……无论蓝子还是根津都应该知道的吧。”

“身为受害者的你父亲也知道吗？”

“啊，没错。”

我们边说边向门内走去。

因为有荧光灯的缘故，地下也很是明亮。据悉，事发当晚灯也是亮着的。

我从里头检查的门锁，这是把旋钮转半圈来上锁的类型，并没有特地被施加什么机关的痕迹。由于是相当牢固的旋钮，所以单纯地用线进行远程操作也是不可能的。

楼梯笔直地通往地下。大约有十五级以上吧，相当之高……看起来很深的样子。

“地下室原本的设计是用作避难所呢。这间房子建成的时候正值古巴导弹危机。但我父亲认为核战争既然已经避免，那冷战迟早也会结束。他的预测倒是应验了，但讽刺的是，他竟会死于刀下，而不是核战争。”

南齐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在楼梯的下方位置，可以看到地下室的门正敞开着。门前有一个楼梯平台，形成看一个小小的空间，却没有陈设任何物品，给人以一种空荡荡的迹象。

“这里到案发之前为止都没放过东西吗？”

“是的，父亲把卧室搬到这儿的时候，把不必要的东西都搬走了。”

在下楼梯的途中，我看到两名男性从地下室里走了出来。

“南齐先生，等等……啊！”一名男性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大叫一声“是你们！”

“早上好，岩飞警官。”

我装作绅士的模样跟他打了招呼。

“你们是来给我们捣乱的吧！喂，那个叫名侦探的小子！”

“呜。”

音野躲到了我的背后。

岩飞警官是个长得像妖怪涂壁一样的男人。虽说现在还没到穿外套的时候，但他的外套却跟身经百战的战斗服般一直穿在身上。他的脸已是没法用正经来形容的恶人面相了。只要抡一抡粗壮的胳膊就能把十来个音野一起打飞。之前跟他已经见过几次面了，每次都要找我们麻烦。话虽如此，他却并不是个死脑筋的人，所以出乎意料的是我还挺中意他的。

“我们才不是来给你捣乱的。我们可是受了南齐的委托才来的哦。”

“啥？真伤脑筋啊，南齐先生，别做这种多余的事了。”

“警察是怀疑南齐先生吗……”

“我只是想当事人询问详细情况而已。你们又是来干什么的？”

岩飞警官瞪着我说道。

“当然是……”

我催促着音野让他继续往下说——

“来，来解决事件的……”

“啊？”

听到这如同小刀一般锐利的声音，音野的身高似乎瞬间缩了差不多五厘米。

“在这说也不方便，我们先进屋吧。”

在南齐的引导下，我们走下楼梯，在门口和两名警察擦肩而过。

“那个……”

年轻的刑警拦住了我们，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

“我听说过名侦探先生的事迹，非常景仰他呢！请一定和我握个手！”

他边说边向我伸出了手。

“名侦探在这里！”

我把音野推了出来。

“弄错了！不好意思！我叫笛有！”

“……那，那个，谢谢了，我是音野。”

他一面紧张地交谈一面回到了房间，自始至终都能感受岩飞警官那威压的视线，但他还是撑了下来。

“扑克都已经收好了吗？”

“那是当然，我得拿去鉴定。”

“牌上有犯人的指纹吗……”

“没，无论是散在地上的扑克牌，还是插在刀子上的扑克牌，我们全都调查过了，但没有任何指纹。”

而岩飞警官正滔滔不绝的向民间人士介绍警方的情报，他虽然有时说话不太好听，但还是我们的盟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地下室只有十张榻榻米的面积，房间的一角仅有一张床和一个用来放台灯的小桌子，其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就像是真的只供睡觉的房间。没地方可以藏人。而且床脚很低，人也不可能钻到底下。

四周的墙壁都是水泥墙，没有贴壁纸。最里面的墙上，有着嵌在格子里的小小的换气口。

“案发当时的警官和现在比还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床边的桌子上放者一瓶矿泉水，这是我父亲用来吃药的。”

“身体哪里不舒服呢？”

“他有心脏问题。”

“原来如此……嗯，音野？做什么啊？”

音野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首先检查了门上的锁——

“这个……”

“是电子锁呢，不过没有自动上锁的设定。从内部扭半圈旋钮就能简单地上锁。但要从外面打开和关闭，还是需要这个呢。”

说着，南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钥匙扣。

“一下就好……我可以关一次门吗？”

“喂喂，别那么随便啊。”

“呜……那就算了。”

音野立刻退了下来。

“没关系的，去做吧。”

我在音野背后推了他一把。

“啊，嗯……”

“要是你敢这么干，我就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你。”

“呜……”

“岩飞警官，请不要玩弄我们的名侦探了。”

“哼哼……”

岩飞警官发出一阵令人不快的笑声。由于谈话没有下文，我便帮音野从里面关上了门。

音野战战兢兢地移动到了门前，突然蹲下身子，似乎在检查门下的缝隙。

“连一毫米……都没有啊……”

音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扑克牌，试着把它插入缝隙里，但并塞不进去。

“不行啊。”

“准备得挺周到嘛，音野。”

“事件发生的时候……另一个钥匙是握在受害者手上的吧。”

“嗯，没错，我确实看到了。”

“那把钥匙……是用手直接握着的吗？”

“是吧。应该没有戴手套什么的。”

南齐似乎揣测不出提问的意图，把头歪向一边。

“那个……只有一点……请务必让我确认一下。”

音野首先看看岩飞警官，然后立即移开了视线，转到了笛有刑警身上——

“凶器刀上有发现指纹吗？”

“没，没有指纹。”

“无论是犯人的指纹还是受害者的指纹都没看到。”

岩飞刑警补充道。

“那么……果然……不该是自杀吧……”

原来如此，在这种密室的状况下，首先考虑自杀才是最为合理的。但如果是自杀的话，凶器上应该会有受害者的指纹。

“不，等一下……受害者被发现是的衣着是？”

“一件薄睡衣吧。”

“是长袖吗？要是隔着袖子用手握刀的话，就不会有指纹了吧。”

“啊，也对。可他惯用手的袖子整整齐齐，没有什么不自然的褶皱。”

岩飞警官毫不犹豫的否定了他的想法，像是对无聊的外行意见感到惊讶似的耸了耸肩。

身在双重上锁的地下室被刺伤腹部的受害者，真的不是自杀吗？要是刀子插在背上的话，还可以认为是谋杀，但如果是腹部，也可以由受害者自己来刺吧。洒落一地的扑克牌也是自导自演。甚至可以在半年的时间里，编造出了一个谜之扑克牌不停涌现的怪异。

“父亲有心脏方面的疾病，也可能是不堪痛苦自杀了吧——”

只见南齐急切地往下说道：

“也只能这么想了啊。关于父亲的周围出现的扑克，若是他本人放置的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吧。因为我也好蓝子也好，甚至是根津，都没有见过可疑人物出入父亲的房间。父亲看起来很害怕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袭击者，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些实际上都不存在，就是他伪造了‘扑克牌袭击者’，假装他自己被袭击了，但其实并没有这样的人。首先，在上锁的状态下，这种地方是谁都进不去的。”

被当做犯人怀疑的南齐的心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他都希望事件能尽早解决。要是这起事件是纯粹的杀人事件的话，犯人或许也会希望事件能以自杀结案吧。毕竟密室原本就是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而构建的。

“我们当初也认为是自杀，但是那些不自然的地方也不能忽视啊。”

岩飞警官用明显带着疑心的目光注视着南齐。

“什么叫不自然？”

“如果是自杀。干嘛要假装被人刺伤呢？是为了保险金？自杀是得不到保险赔付的。这样确实能拿到一些死亡保险的赔付款，但这并不是一个多么令人吃惊的数字。要说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只为了留给儿子这么些钱，而赔上一辈子去演那么出戏，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吧。”

岩飞警官淡然地说道。他身材五大三粗，一副强盗的样子，但说话却冷静而有逻辑。

“那是……或许父亲有他自己的什么理由吧。”

“还有刀上没有指纹这点也是如此。而且刀刃上插着一沓扑克牌又意味着什么呢？要是想假装‘扑克牌袭击者’，那刺穿一两张Joker也差不多了。但这里却是一沓，既麻烦也没意义。”

“那我也是一样啊。”南齐有些兴奋地说道：

“如果我是犯人的话，干嘛要用刀刺穿那堆扑克牌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岩飞警官退出了话题，就连离场的时候也挺惹人厌的。

这时从紧闭的门背后传来了敲门声。

“失礼了。”

是女性的声音，南齐过去为她开了门。

站在那里的以一名中长发的黑发女性。她不安地将手置于身体前面，正是南齐的未婚妻蓝子。

“红茶和蛋糕都已准备好了，要是不介意的话……”

“没必要啦——”

真当笛有刑警正要婉言谢绝的时候，岩飞警官却马上挤了过来。

“谢谢款待，我开动啦。”

“探长这样真的可以吗？时间已经……”

“我可喜欢红茶了。”

“是这样吗？”

“那先去客厅吧……”

蓝子像是带路一般上了楼梯。原本激动起来的南齐或许对于未婚妻的突然闯入而缓了缓神，稍稍恢复了冷静，跟在了她的身后。

“你们也来吧。”

岩飞警官一把捏住了音野的脖子。

“帮，帮帮我！”

音野拼命地眨着左眼，但在这种场合用这招也很难办。

“这小子似乎不大舒服呢。喂，作家先生，你也过来呀。”

“不用了，我们想再调查一下这里，可以吗？”

我先将音野从岩飞警官身上扯下来，然后向他询问。

“可别多管闲事呦，要是五分钟内没到我们这里，我可就把你们的通缉令发出去了哦。”

“明白了。”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让他们先走了。

“没事吧？音野。”

“要被杀掉了……不行了。”

“你就把这当成是某种亲密接触吧。比起这个，你要好好调查现在你想要查的地方哦。”

“呜……”

音野摇摇晃晃地朝房间深处移动，看了看墙上的通风口。

换气口正面和侧面嵌有带狭缝的铁质格栅。整体的尺寸最多也就A4纸大吧。连小孩都无法通过。铁格栅用螺丝牢牢地固定住了，似乎并不那么容易拆卸。

音野再次从包里拿出一张扑克牌，插进通风口的狭缝里，那里有足够的空间让牌穿过去。

“你在做什么啊？”

“嗯……”

音野用手指一弹，纸牌飞过狭缝，瞬间就消失在了另一边。但很快牌还是敌不过重力又滑了下来，脱离了狭缝，落在了他的脚边。

“就是这里。”

“牌就是从这来的么？”

“大概吧……最好确认一下这儿通向哪里……”

“好吧，我去调查一下，应该是通往户外的吧。我把牌扔进去看看，要恰巧从这里掉下来，那就是答对喽。”

我拾起落在脚边的卡片。

“啊，我也要一起去。”

“你不呆在这里是不行的，去去就回，你等着哦。”

我走出房间爬上楼梯，来到大厅的位置。从那里出了门，沿着墙壁朝着大致的目标移动。雨势越来越大，我为了不被淋湿，急忙小跑过去。

只见一个空调外机模样的物体安装在墙角的位置，格栅的深处可以看到换气扇，直觉告诉我就是这个。

我将纸牌扔进格栅的缝隙里。

纸牌被吸入了黑暗之中。

“是通的。”

换气扇那头传来了声音。

“喂喂。”我朝格栅那边大喊了一句“是音野吗？听得见吗？”

“牌掉下来了啦！”

“是吗？那我回来咯。”

看来是猜对了。

犯人就是通过这里朝密室扔扑克牌的，它们一下子从室内的通风孔飞了出来，散落在了地板上。

但即使明白了这点，密室杀人本身也并不意味着能得到解决。

究竟犯人是如何闯入密室并刺死受害者，然后又走出密室的呢？音野果真能解开密室之谜吗？

4

就在我们抵达客厅的时候，两位刑警刚结束了对嫌疑人的讯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而嫌疑人南齐和蓝子则憔悴不堪地依偎在一起。

察觉到我俩进了房间，蓝子开始准备红茶。

“你们来晚了哦，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下你俩也是名正言顺的全国通缉犯了。”

“岩飞警官，现场发现的扑克牌有没有沾满灰呢？”

“灰？不，我可没听说过，你有什么发现了吗？”

“嗯嗯，唔，待会再谈这个吧。”

最好还是让名侦探自己来说吧。于是我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蓝子端来了红茶和起司蛋糕。

“非常感谢。”

“不……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只见蓝子低着脑袋说道：

“那个，我身体不大舒服，可以去房间里休息吗？”

“蓝子你没事吧？”

南齐心焦地看着她的脸。

“没事的，你们都休息去吧，我们还要稍微再打搅一下……”

岩飞警官故作殷勤地说着，放两人离开了。这对他俩而言也是一种救赎吧，于是他们只微微鞠了一躬便立即离开了客厅。

现场只剩下两个刑警，还有音野和我四人。

只见岩飞警官一面吃着与他风格极不相称的起司蛋糕，一面对我们说：

“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三个人都有各自的动机呐。刚刚那两个人，婚事遭到了父亲的强烈反对呢。”

“诶……明明是很般配的两个人呢。”

我也吃起了起司蛋糕。

这里渐渐变成了茶馆里那种废话连篇的氛围。

“这是家世的问题吧？你看看这漂亮的房子，无论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都很难和他般配啊。”

“不过这样总算是能结婚了啊。”

“他们打算服丧一年呢。喂，你要不吃蛋糕的话，就给我吧。”

岩飞警官吧音野的起司蛋糕连同盘子一起抢走了。音野就僵在那里，甚至连抵抗都没有。

“根津这个家伙，过去曾被受害者呼来喝去的。似乎已经在他身边工作了将近二十年呢。或许有他不能抗命的理由在呢。表面虽以管家自居，说难听点就是个跟班。我还真无法想象一个做了二十年跟班的人内心是如何阴暗呢。”

“当面的印象并没有那么不堪吧。”

“呣，这样才是最可怕的，别小看刑警的慧眼哦。”

“可都忍了二十年了，现在却要把他杀了……”

“南齐一郎可能因为心脏病的缘故，最近一段时间开始对将来的事情感到不安，所以着手整理资产了吧。似乎转移了不少东西呢。因此根津大概觉得照这样下去，本来能拿到的财产就会变得更少了。”

“所以才会趁现在杀了他，想要确保有可能落入自己腰包的财产吗？”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不管怎样，现在这间宅邸的管理工作不是几乎全权由他负责了么，天晓得他会在背后干什么勾当？”

我朝音野那边瞥了一眼，只见他正不安地摆弄着手提包。

“怎么了？”

“午饭……”

“哦哦，你带便当来了嘛。肚子饿就拿出来吃吧，我们的名侦探还得干活呢。”

音野扭扭捏捏地从包里拿出饭盒，那是个很大的塑料盒子。打开一看，里头细心地塞满了三明治。

“喂喂，你这家伙！这都是你自己做的吗？给我吃吃看。什么嘛，不是挺好吃的吗？”

还没等音野动手，岩飞警官就吃起三明治了——

“别客气，你也吃啊。”

“好，好。”

“这本来就是你的吧？”

音野也开始吃起了三明治，这里终于彻底化为茶馆了。

“如果每人都有动机的话，那也可能存在共犯呢。连密室杀人本身也有可能是虚构的吧。”

“谁知道呢？要真是共同犯罪的话，还不如把尸体埋在附近的山里头呢。”

“也是啊……”

岩飞警官转而注视着音野：

“喂名侦探，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事件能解决了吗？”

话题突然被抛到了他那里，音野一口把三明治咽进了喉咙，慌慌张张喝了口红茶。

“喂，你没事吧？”

“事件……可，可以解决……大概。”

“当真？”

“有三个事情……我想确认一下。”

“说吧。”

“首先，关于凶器……能告诉我刀子的具体形状吗？”

“我来告诉你吧！”音野的拥护者，年轻刑警笛有从西装口袋中掏出笔记本——

“用于杀人的凶器是一把德国制造的大型猎刀，刀刃长度为二十厘米，作为刀来说也算是大的吧。主要在军品店贩卖。重量约为六百克左右，女性想要使用或许会有些困难。目前正在调查购买人。”

确实这不像是女性会选择的凶器类型。

“相当大啊……不适合藏起来带进去……”

“这种刀大多都是军刀迷持有的，但受害者周围似乎没有这种嗜好的人。”

“找到刀鞘了吗？”

“现场没找到这样的东西。”

“关于插在刀刃上的扑克……”

“嗯，我们也在仔细调查这事。被刺穿的扑克牌共有五十张，其中三十三张是Joker。据说扑克的牌子全是Rider back，只是背面图案有红色和蓝色两种。”

“因为插了一沓扑克牌的缘故，刀刃缩短了将近两厘米。尽管如此，毕竟刀刃原本就有二十厘米左右的长度，所以拿来杀人也不会有什么不便。但不管怎么想，扑克牌也还是会有一定妨碍的吧，或许犯人是扑克牌控吗？”

岩飞警官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说道。

“那么……扑克牌是怎样刺进小刀的呢？”

“这个嘛……”

笛有刑警歪着脑袋，有些听不懂音野的问题。

“每张牌的四角都是严丝合缝的吗……也就是说，牌像是被塞进盒子码成一沓以后再刺穿的么……还是说……”

“啊，是这个意思吗？和你刚刚说的完全相反，虽然确实都刺在纸牌的中心，但朝向却很随意，牌的四角完全对不上，正反也乱糟糟的。”

“纸牌的四角几乎没有一张是对上的状态……对吗？”

“没错。”

“果然……是这样吗……”

“嗯？你有注意到什么吗？”

“啊，不，呜……”

由于音野向我眨了眨左眼，于是我将吃了一半的起司蛋糕放了下来，接过了他的话：

“当然喽，名侦探早已看穿了一切，但证据还是稍显不足，所以谈话的顺序就让他来掌握吧。”

“有什么不够的啊？”

“那个……关于事件发生当天三个人的行动……”

“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受害者和蓝子，根津三人，从早上起就在这间房子里，没有出过门。据说贵一上午还在外面工作，下午回家后待在自己房间里继续工作。”

“这么说来，他的工作是？”

“建筑设计师吧。”

“这样啊。”我直至现在才知道了这个事实，接着又问了一句：

“案发时间是在晚上吗？”

“下午十点钟左右，晚餐结束后，受害者在这个房间里放松了一段时间。贵一先生和蓝子小姐在厨房里整理餐具，据说根津先生正在自己房间观赏喜欢的电影。”

“主人的儿子干家务，而佣人却在看自己喜欢的电影吗？还真是不得了啊。”

“对啊，探长。这时贵一和蓝子可以彼此证明对方不在场，但根津却是一个人，所以不在场证明是不会被认可的。不过有关贵一和蓝子的不在场证明，考虑到两人的关系，本身也不是什么值得相信的证词吧。”

“然后……听到惨叫声了吗？”

贵一和根津是这样作证的，而蓝子说她在洗东西所以没有听见。

“第二个想要确认的是……有关那声惨叫的事情。”

“啊，那又怎么了？”

“现场是双重密室吧，而且还在地下……这样重重密封是情况下，他们真的听到了受害者的惨叫吗……”

“说得很对呢。喂，笛有，你去确认一下吧。”

“诶？”

我率先自告奋勇——

“那我就去地下室大喊一下吧。刑警们，请分别站到之前听到惨叫声的位置上。”

“别给我指手画脚的……算了，还是试试吧。”

岩飞警官瞪了他一眼。

“那么，五分钟后我就开喊咯。”

“行。”

“好咯，行动开始！”

我起身离开了客厅，而刑警们则前往各自的位置。至于音野，当然是跟在我后面了。

我们则走向地下室，为了再现当时的情形而关上了大门。由于地下室并没有上锁，所以即使没有南齐的钥匙扣也能进去。

五分钟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尽全力大喊一声，一旁的音野虽有准备，却还是吓了一跳。

接着我俩返回了客厅，我们是第一个到的，刑警们也很快就回来了。

“厨房里可以稍微听到一点。听是听得见，可能是位置的问题吧。”

岩飞警官说道。

“我这边嘛……唔……”笛有刑警则蹙着眉摇了摇头——

“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到底听没听见！”

“没听见！”

“真的吗？”

“嗯，至少我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喂喂……这不就确定犯人了吗？”

笛有刑警验证的地点正是……根津的房间。

“那家伙现在人在哪里？”

“他就在房间里，我敲了敲门，他就让我进去了。”

“他在干嘛？”

“在看电视呢……正因为有电视声，我才没听见白濑先生的声音吧……”

“案发当晚，根据根津的证词，他正在房间里看电影，但在电视机出声的状态下，是听不到地下传来的惨叫声的。那个家伙不知道这个事实，因为……就是他在地下室袭击了受害者，他才是引起尖叫的罪魁祸首！”

“……对吗，音野？”

我出声问道。

“我觉得对了一半吧……”

对了一半？

我又不明白了。

“好，去抓人喽，笛有！”

“请等等！”我拦住了兴奋起来的岩飞警官——

“还没确定他就是犯人呢，还有密室的事情也没搞明白。”

“没事儿，揍他一顿让他吐出来就是。”

“所以说昭和年代的刑警啊……如果音野是那个马车道侦探(注2)的话，首先就会被讨厌的吧。”

“烦死了，等搞清楚以后说不准就被他逃了。”

“行行，都冷静下。让事件落幕应该交给名侦探来办吧。接下来我把大家都召集起来，让音野给我们解说一下事件。怎么样啊音野？”

“诶，不要啊。”

虽然音野打心底感到困惑，但我还是继续往下说道：

“密室也大体上解开了吧。”

“大体上……嗯嗯……大部分都……”

“不错嘛，名侦探。”

这下咱又能立功了……满脸堆笑的岩飞警官似乎在想着这个。

“关于密室……并不算什么难题。这点我从一开始听说这事的时候就知道了……重要的是……打开密室门的时候，受害者还有呼吸。”

“嗯嗯，确实是这样，那又怎么了呢？”

“在说明以前，我想确认第三件事……有关到达杀人现场时所有人的顺序和位置。”

“那酒吧他们全都叫来，一边重现当时的状况一边确认吧。”

“让嫌疑人聚在一起，是终于要对事件进行解说了么！”

笛有刑警两眼放光地说道。

“不……可是……”

“拿出自信来，音野！”

“呜呜。”

为什么音野一边拥有着名侦探的才能，一边又在使用它的过程中犹豫不决呢？

侦探经常会被比喻成猎人。本来对侦探而言在，追捕和告发罪犯的瞬间应该会带来堪比毒品的快感。狩猎的对象可是威胁世人的罪犯，即使是傲慢的狩猎方法，也能受到所有人的褒扬和尊敬。在与狡猾的罪犯的斗智中获取胜利，也能感受到快意的吧。

尽管如此，音野却想回避这一切。

难道是由于过于同情罪犯而不想告发他们吗？不对……难不成是那个原因……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更有责任守护他那胆怯的心灵和那份温柔不被罪犯所利用吧？

还是应该像以前那样让他躲在暗处，避免再次出现在犯罪现场呢？

“音野，可以吗？”

听我这么一问，他无言地轻轻点了点头。

“在召集所有人之前，还是先做个实验，看看真正的密室推理是不是能成功吧。”

5

“好，看样子大家都到齐了。”

这句话本该是由名侦探来说的，现在由我来代替音野说。

南齐、蓝子和根津三人聚集在玄关大厅里。他们是被警察强制召集过来的。而那两个刑警则叉着双臂注视着我们。

而主角名侦探却在我的身后扭扭捏捏的。

“关于南齐一郎遇害的密室杀人事件，他有话要说呢……首先我们想要重现事件现场当时的状况，再继续往下说。”

“再现……吗？”

“从你们听到惨叫声赶过来的时间点开始吧。”

南齐点点头说：

“好吧。那个，我赶到这里的时候，门是锁着的，所以我要去房间里拿钥匙。”

“啊，你就不用去房间了，那段时间蓝子就待在这个地方，对吧？”

“是的，我就在这里哪都没去。”

“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吧……”

“没人打开这扇门从里面出来吗？”

“当然了。”

“那我们继续吧。南齐拿着钥匙过来，然后打开门锁进去了。”

当场还是让南齐开了锁，接着我们一起进去了。

“就在这个时间我们和根津汇合了。”

南齐像是回忆起来似的说道。

“就是这样。”

根津彬彬有礼地应答道。

“你们三人就在这里，一起下到了地下室？”

“是的。”

我带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说：

“我们现在去地下室吧。还有，下楼梯的顺序要和当时一样。”

“我记得根津先生是打头的吧。”

“是这样吗？”

根津，南齐，蓝子依次走下楼梯，两位刑警和音野跟在后面。

“然后我们小跑着下了楼梯，来到地下室的前面。我拿着钥匙，换到根津先生前面。刚一敲门，里面就传来了父亲的呻吟声，我便慌忙打开了门。”

“那就请打开门进去吧。”

我边说边往后退，根津和蓝子也一样向后退去，由于门是外开式的，所以必须确保有足够的空间把门打开。

“这个时间点，蓝子小姐站在什么地方呢？”

“……我想刚好是站在这里吧。”

“在根津先生的前面还是后面？”

“我在根津先生前面吧。”

“好，那我们进去吧。”

与事件发生时不同的是，此时里面既没有受害者，也没有一大堆扑克牌。

“父亲就蹲在进门往里走几步的地方。”

“我来再现你的父亲吧。是这样的感觉吗？”

我边说边在南齐指示的地方蹲下。

“没错，是背对着我们的，看他的样子就像是摔了个屁股着地一样。”

“是这样吗？”

“嗯，差不多。”

“那么试着和当时一样行动吧。”

三人只觉得大惑不解，彼此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地开始重现当时的场景。

南齐和根津几乎同时进了房间。

“父亲当时说着‘扑克牌……’。”

“扑克牌……”我先重复了一遍，接着说“好了，请继续”。

“没事吧？”

根津走到我的右边蹲了下来。

贵一则来到了我的左边，把手搭在了我的背上。

“这么说来，当时我看到他的左手拿着钥匙扣。”

“我知道了。”

“然后父亲突然仰面倒下，我这才发现刀刺进了父亲的腹部。”

“这之后呢？”

“为了报警和叫救护车，我从地下室离开上了楼梯。”

根津站起身子说道。

“你没用手机吗？”

“地下室是用不了手机的，而且当时我也没带。”

“直到根津先生回来之前，我和蓝子一直待在这里。顺便说一声，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任何人进出过这里。”

“我懂了……关于事件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吧。”

我站起身来，朝音野使了个眼色。

“所，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应该吧……”

一开始的语气倒是挺强硬的，可能是中途气馁了吧，到最后变成了推测的模样。也罢，接下来就该是名侦探的精彩表演了。

“你确定你现在真的知道了？”

岩飞警官以威胁的口气说道。

“那个，音野先生，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啊！”

笛有刑警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地叫道。

只见音野的右手握着一把刀。

而且刀尖上随意插着数张扑克牌。

“是凶器哦……”

“你是什么时候拿着的！”

“啊，请放心，这只是一把插着纸牌但几乎不能割东西的模型刀而已。”

“你才是犯人吗！”

“岩飞警官，您可别说笑啦。”

我笑着作弄着他。

“那你为啥要带这种东西呢？该说究竟是什么时候带进来的？下楼的时候应该是空手的啊？要是把这么大的刀藏起来，我是没可能注意不到的！”

“关于这个我稍后会讲的……首先，我要对渲染了这起事件的扑克牌进行说明……可，可以吗？”

“你先说吧。”

“半年以来，从受害者的周围经常会发现扑克牌，这样的怪异事件一直在发生着。这是为了让受害者对牌产生恐惧。事实上，受害者一直被不见踪迹的恐吓者吓破了胆，是这样吗？”

“嗯。”

“这样的事件持续了半年，受害者只要一看到扑克牌就会感到恐惧。然后……唔……”

“这和案发当日的情况有所联系的啊。”

我在一旁协助音野。

“是的。把卧室搬进地下室的受害者，虽因为有了双重的门锁而感到安心不少。但就在事件发生的当天，当他看到本应锁着门的地下室里突然散落了大量的扑克牌，应该会感到极其震惊吧。”

“等下，要怎样才能把关键的扑克牌撒在这里？”

“用通风口哦。我刚刚去检查过了，这里的通风口和外界是相通的，从外面把纸牌扔进去，就可以从这里飞出来。”

“啥？真的吗？”

“请联系鉴定科，确认纸牌上是否有微量的灰尘。嗯，很有可能是事先将通风口的内部彻底清理干净了。”

我对刑警们交代了一声，笛有立刻拿出了手机。或许是想到了这里没有信号的事实了吧，他随即放弃拨打，取而代之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可是犯人仅仅是为了吓唬受害者才撒了扑克牌吗？”

“对，对的。”听到岩飞警官这么一说，音野又缩了一缩——

“这非常有效，当看到大量扑克牌后，受害者发出了惨叫。”

“就是当时的惨叫声么……”

“是的。南齐先生听到的惨叫在看到纸牌后万分恐惧而发出的。这绝不是被刀刺中的一瞬发出的尖叫，恐怕受害者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了房间，从里面把门锁上并开了灯吧。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了满地的扑克牌，于是大叫一声，当场就蜷起了身子。恐怕是因为心脏的负荷过重了吧。据说他的心脏本来就不好，所以在遭到这种打击之后应该动弹不得的。”

“喂喂……难不成……”

岩飞警官像是注意到什么一样嘟囔起来。

“当南齐先生冲进房间的是时候，实际上受害者并没有被刺，只是受到惊吓而蹲了下来……受害者最后说的那句‘扑克牌’，也只是想表达对面前那些扑克牌的恐惧而已。”

“等，等下！那就是说——”

“这个地下室的确是密室，但根本就没有什么密室杀人，并没有犯人进出过密室。因为谋杀是发生在密室被解除以后，确切的说，是在密室被解除同时……的事情。”

“这就是所谓的巧技杀人(注3)吗！”

笛有刑警两眼闪闪发光地说道。

“是我们赶到房间里的时候发生了谋杀……吗？”

南齐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喃喃自语着。

“凶手在门打开的同时，就冲过去蹲到受害者的身边，然后刺死了他。”

“胡说——”南齐喃喃自语着：

“我怎么没注意到。”

“从刚刚的情况来看，南齐先生是把手贴在受害者的背部，轻轻靠在他背上了吧。那就没法看到蹲在地上的受害者的腹部了。然后犯人的手就迅速伸过去了吧。”

好了，该有名侦探指认犯人了。

我闭上眼睛，不想漏掉这声美妙的话。

“根津，你个混蛋就是犯人！”

诶……

岩飞警官突然发难按倒了根津。根津被迫趴到了地上，胳膊被扭住不出几秒就完全被剥夺了自由。

“警官！好不容易才到音野的展示时间啊！啊啊啊真是的！”

“啊？不用再问了，这家伙就是犯人吧。在房间里听到惨叫声肯定也是瞎说的。从地下室到自己房间里是不是能听到惨叫，你一个人也是没法确认的吧。喂喂，我可是知道的哦，你在背地里偷偷摸摸转移受害者的财产呢。”

“可恶……”

根津的面孔几乎从之前的翩翩绅士，化为了狡猾的罪犯。但这都无所谓了。那时的我，总之是为岩飞警官抢走音野的告发场面而深受打击。

“但还请再等下啊。”南齐出声说道：

“要是根津先生确实藏了那把刀，那么即便当时刺中了我父亲，从我的位置或许真注意不到，但他又是什么时候拿出那把刀的呢？和根津先生在楼梯上会合的时候，哪里都看不到这样的刀啊。这么大的刀藏在衣服里也很容易看出来啊……而且这附近哪都没藏刀的地方呀，要是把这藏在床底下的话，我是绝不会看漏取刀的瞬间的……”

音野小声答道：

“关于这起事件……密室问题本身并不难办……难点是凶器。犯人是和其他发现者一道进入现场的，究竟他是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将那把刀带进现场的呢……”

“藏在这个房间里……应该不行的吧。能藏的地方就只有床了，但据说这家伙犯罪时并没有靠近床。”

笛有刑警则东张西望地说道：

“也不能在门背后吧，因为门是朝外开的……是在楼梯上？那也不行吧。毕竟灯光很亮呢，放在那里马上就会被发现的吧。”

“我懂了，你是把它藏在散落在地上的扑克牌里了吧？是这么回事吗？”

“呵……”

“你个混蛋！”

遭到犯人的嗤之以鼻的岩飞警官，气急败坏地把重量加在犯人身上，根津发出了“咕”的一声奇怪的呻吟。

“散落在地上的扑克牌看起来像是伪装的……但要说把这么把刀藏起来，只会像山一样不自然吧。而且要只是把纸牌从通风口里洒进来的话，并不一定就能把刀藏起来。”

“也是啊……该死！”

“如果把作为凶器的刀藏在现场，就有可能会被受害者发现。此外到现场的路上也没有藏刀的地方。而且要藏在手里的话，就有可能被一同前往现场的南齐他们发现。但要选择可以隐藏起来的小型凶器的话有可能杀不死受害人……所以凶手想到的就是这个。”

音野举起了手上的模型刀——

“像这样刺穿了扑克牌的刀。”

“到底是什么意思？”

“刀上刺了多达五十张扑克牌，而且每张牌的四角都对不上，很难一下子刺穿……犯人是刻意把牌一张一张地串在刀上的。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只会让刀更重，更难携带吧。”

“不明白啊。”

“请把刀从刀尖的位置垂直观察下吧。不是从侧面，而是往上看那一叠纸牌……”

“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南齐推了推眼镜说道。

“能看出这里没有一张牌的四角是朝同一个方向放的吗……这不是巧合，而是故意这么做的……很难理解吗……那就简单说明一下吧……比如，准备好一张牌，用针固定住牌的中心。当牌旋转一周时，四角的轨迹会变成怎样的形状呢？”

“是圆吧。”

笛有刑警答道。

“对的。一张纸牌是长方形，但如果旋转它的话，就会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残像……那么请想象一下，现在有一沓共五十张纸牌，现在将最顶上的牌顺时针稍稍旋转一点，为了，为了不偏离中心，第二张牌再比第一张稍微转过去一点，第三张牌再转过去一点……把五十张牌都转过一点，再从顶上看那沓牌的话，会是什么形状呢？”

“圆吧。”

笛有刑警又说了一遍。

“用来贯穿这一沓卡片中心的东西……就是这把刀呢。Rider back牌子的扑克相比于其他的扑克牌，从背面的花纹更容易判断卡的中心点。从刀尖的位置来看，确实是圆的吧……”

“哦哦，确实呢。”

“接着，将刀刃底部那一叠牌一张张依次向刀尖移动，每张牌分别空出几毫米的间隙，令整个刀刃上都排列上纸牌。”

“这样做有什么用呢？”

“这个……是可以滚动的。”

音野原地蹲了下来，将刀横放在地上，像是要把它推开似的放开了手。

于是插在刀刃上的扑克牌起到了车轮一样的作用，整把刀咕噜咕噜地滚动着。

“这，这是什么？”

音野捡起了滚来滚去的刀说：

“要是现场没法准备好刀……那只要做一把能稍后滚到自己手边的刀就行。犯人在赶往现场之前，事先将这把刀从二楼楼梯上让它下落，刀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穿过玄关大厅，一路滚到通往地下的楼梯，再从那里滚落下去，一直到地下室的内部。通往二楼的楼梯和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正好隔着大厅遥遥相对，刀可以径直滚到地下室里。”

“犯人先把刀从二楼滚下来，然后抢先接住了吗？”

“是的。问题是刀滚下来的时机。犯人应该是在楼梯上观察着情况，等待南齐他们聚齐在通往地下梯门前吧。然后就在南齐他们准备去往地下之前，若无其事地跑去和他们会合，空着手走到地下室的跟前。可要是不快点的话，就会被滚下来的刀追上吧，所以他才会走在最前面催促他们快去地下室。等到了地下室门口，再把领头的位置让给南齐，自己绕到最后面，刀就滚落到了那个位置。由于用的是纸牌，所以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他是什么时候把刀捡起来的？”

“是南齐正在开地下室的门锁的时候吧。地下室的密室终于要打开了，密室一旦开启，对犯人而言就没任何妨碍了。这时犯人拿着刀，从背后迅速穿过蓝子的身旁，和南齐并排进入室内。南齐被房间内异样的状况吸引住了目光，不可能再注意到本该空手的犯人手上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握着一把刀。犯人一面装出关心受害者的样子，一面悄悄靠近，用刀刺向受害者。这就是所谓的巧技杀人。”

“你一点都没注意到眼皮底下发生的事吗？”

岩飞警官朝南齐询问。

“是……”

南齐拖着长长的词尾，似乎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羞愧。

“犯人握着刀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几秒钟吧，即使没有看到也是正常的……而且犯人应该很谨慎的把刀拿在了一起冲进室内的南齐先生的视觉死角上……”

“音野关切的话语似乎并没被南齐听到耳里。不过也没人会去责备他。毕竟是根津利用了他，甚至设计让他被怀疑为犯人，根津这个男人才是万恶之源。”

“分布在整个刀刃上的纸牌，在刺中受害者的瞬间被压成了一叠。与此同时，它也能防止鲜血溅到用来刺杀的手上。指纹可以通过白濑之前说过的办法免于沾到刀柄上。与散落在现场的扑克牌相辅相成，被小刀刺穿的牌虽说非常古怪，却也成了适合现场风格的表演。之所以会用很多Joker，就是为了让这样过度的表演将他人的目光从诡计上移开。

“他本打算用这个诡计，把嫌疑转向唯一持有密室钥匙的南齐先生……可他过分执着于诡计的成功，或许从中途开始诡计本身就成了目的……

就是这些……像这样……结束了……可以吗？”

6

在归途的车内，音野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原本解决了事件的名侦探，应该威风堂堂，意气风发地离开现场吧。但对于音野而言，似乎只有麻烦事终于结束了的徒劳感。

“坏蛋被抓，委托人得救了，他们甚至定下了幸福的婚约，两人应该都很感激你吧？还邀请你下次再去吃起司蛋糕呢，据说是蓝子小姐亲手做的。”

“我可没吃上蛋糕……”

“呃，也是。不过下回再吃不就行了吗？”

“那个叫根津的人……会被判死刑吗？”

我侧目看着音野说道：

“再怎么样也不会死刑吧，没必要担心罪犯啦。”

我知道音野直至最后都没明言犯人的名字就是根津。但并非为了掩盖真凶的存在，也非对自己的推理没有自信吧。他应该是无法承受指名罪犯的责任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又要把事件当成蓝本写小说了吗？”

“当然会写的啦。因为这可是名侦探的大活跃啊……嗯？不喜欢吗？”

“也没不喜欢……下次的事件，就让侦探重伤不起吧。哪怕被犯人用手枪击中也好，被推下悬崖也好。”

“这是干嘛？”

“……要是没有这样的代价，就当不了名侦探了吧……”

“想太多了吧你。”

多么纯真的名侦探啊。

“回去的话可以睡了吗？”

“嗯，好好睡吧。就算睡个四天三夜我也会照顾你的啦。但在睡觉之前，先回去把桌子挪个位置呀，那样的角落里是不是太暗了？”

“那样正好啦……”

音野的声音里带着困意，整个人在副驾驶座上蜷成一团。

为了不打扰他安眠，我一面小心地保持驾驶的平稳，一面疾驰在归途之上。

－－－－－－－－－－－

1、电视剧《继续ケイゾク（1999）》中警探柴田纯的台词。

2、指岛田庄司笔下居住于横滨市马车道的名侦探御手洗洁。

3、即“早业杀人”，让受害者睡着或昏厥假装其死亡，置于密室之内，然后再和目击者一起进入密室，在不被目击者注意到的情况下将受害者杀害，以伪装密室杀人的经典密室诡计。

第一卷 跳舞的小丑 第二章 时间小偷

1

上野朝日在盥洗室洗完脸后用毛巾擦面，像往常一样透过镜子看着墙上的挂钟。而那日清晨，钟却不在它原本该在的地方。墙上就只剩下了挂钟的钩子，她环顾四周，哪都不见钟的影子。

她走出盥洗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发现了像猫一般伸展着四肢的弟弟加井。

“是你把盥洗室里的钟拿掉了？”

“啥？这我可不清楚。”

对于弟弟意想不到的回答令朝日摸不着头脑。此时家里就只住着朝日和加井。要是自己不记得有这回事，那自然就是加井把钟取走了。

“换完电池就忘记挂回去了吗？”

加井直起身子看着姐姐说：

“没啊。怎么了？钟不见了？”

“是啊。”

他俩互相以怀疑的表情瞪着对方。朝日觉得弟弟一定是稀里糊涂把钟拿走了，而加井只觉得姐姐是心不在焉地看漏了。

“是你关浴室门的时候把钟震下来了吧。”

加井言毕，又躺回了沙发上。

朝日抱着胳膊，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但除了弟弟提到的可能性以外，实在想不出什么挂钟消失的理由了。盥洗室的钟是圆形的，掉到地板上也可能会四处乱滚，一定是就这样滚到洗脸台的底下了吧。

朝日返回洗脸台，又找了一会，然而依旧一无所获。这可是一个直径差不多二十厘米的指针式挂钟，毕竟不是什么小玩意。跟戒指和耳环不同，不可能滚进狭窄的缝隙。

朝日放弃寻找，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虽说不晓得挂钟跑哪去了，但这也并不是什么让人头疼的问题。

此时对她而言，时钟消失之谜只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再买个别的钟就行了。而且一想到到底该买什么样式的钟，反而会增加不少乐趣吧。

然而几天之后，又有一只钟从朝日身边消失了。是放在朝日房间书架上的时钟，那是一个玻璃面板上装有表盘和指针的简约时尚的座钟。

明明应该放在书架上的，可等她忽然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虽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至少到昨天为止应当都在的吧。平时看时间都是看床边的电子钟，因此没能及时发现架子上的座钟不见了。

“是你进了我的房间吗？”

朝日立刻跑去诘问弟弟加井，而加井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音乐，他一脸懵逼地摘下了耳机。

“我的玻璃座钟不见了。”

“钟？玻璃座钟？什么鬼啊？”

“就是我房间书架上的那个。”

“嗯？那种东西到底有还是没有呢……我可记不得姐姐房间里的钟，是你把它弄丢了吗？”

“不是弄丢，就是没了。”

“还是弄丢了吧？”

“不是！它不见了！”

“这么一说，之前你也嚷嚷着说哪里的钟不见了吧？”

“是盥洗室的。加井平时连钟都不看的吗？”

“我戴手表的。”

加井展示了一下他的运动手表。

“真奇怪啊，为什么钟会失踪了呢？”

“那个找不到的钟有多大啊？”

“就这么大。”朝日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笔记本的大小——

“就像立式相框一样，是后背用立柱撑起来的类型。”

“这可不是不小心就能搞丢的尺寸啊。”

朝日扶着腰叹息道：

“所以我才这么说啊。不会是被偷了吧？可偷那种东西也换不到几个钱啊……”

首先，真要偷的话，这个房子里有很多更值钱的东西。已故的父母的遗物在房间里堆积如山，连朝日自己也不知晓其价值。由于父母从事的是美术相关的工作，故而收藏了很多珍贵的绘画和艺术品。如果要偷的话，相比不值钱的钟，总该先偷那边吧。

“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没有了吧。”

听弟弟这么一说，朝日便回到了自己房间。

看起来除了钟以外没少别的东西。钱包里的钱自不必说，连衣柜里的衣服都没有少。

之后她又在房子里查看了一圈，并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变化。由于手上没有遗物清单，所以倘若少了一件小物件或许也注意不到，不过至少看起来并无太大变化。这难道只是多心吗？朝日很是苦恼，但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报警的事情。或许自己只是在不经意间的某个瞬间，把时钟挪到了某个地方吧。或者也有可能是弟弟的恶作剧。说起来，光是少了个钟，警察会理会她的报警吗？

虽说心中还残留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思绪，但朝日不再胡思乱想了。只是自己的钟不见了，仅此而已。要是说有的钟都丢了的话是不好办，不过屋里还有很多。无论如何，钟也不会再消失了吧。然而几天之后，朝日才发觉自己的这种预测太天真了。

钟又不见了。

这次丢失的是挂在走廊墙上的木质摆钟。首先注意到的是加井。

“这可真是件咄咄怪事啊。”

加井一脸严肃地盯着时钟消失的墙壁。

朝日戳了戳加井说道：

“现在才发现已经晚了，果然是有人在偷钟吧。”

“这次丢的钟当然会比其他钟更贵一点，但价格也不会超过一万円。这种玩意真有特地去偷的必要？”

“一定是有专门偷钟的小偷吧。”

“时钟小偷？”

“只能这么想了吧。”

“不管怎样，如果进了小偷的话，就只能报警了。但除了钟以外没别的东西少掉，要是报警把事闹大也很麻烦啊。”

“是啊……”

“目前没有其他损失，先看看情况再说吧，不过倒是应该升级一下门锁啊。”

“喂，干脆把用不到的钟都收起来吧？”

“姐啊，这还真是个好主意呢。”

两人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于是他俩立刻从屋子里收走了感觉用不上的钟，把它们都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大大小小的七个时钟齐聚一堂，里面有已经动不了的闹钟，也有显示变得不大正常的液晶电子钟。

“有不少啊……差不多该整理整理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了。”

“是啊。”

收集来的七只钟，一直就这样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又过了几天，并没有出现偷钟的人。对于屋里的居民而言都不需要的钟，小偷应该更看不上吧。放在桌子上的钟越来越让然觉得碍事。

“小偷不再想要钟了吗？”

“放这真碍事啊，要不我们把这些收回去吧，姐姐？”

于是两人各自把时钟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而几天之后，两人发现放回原处的钟又有几只钟。之前放在客厅里的时候一样不少，可放回原来的房间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也不懂啊。”

加井疲惫地晃了晃脑袋。

“现在只能报警了吧。”

“等等，我有个好主意呢。上回在街上看到一个侦探广告牌。先去问问他们吧。要是搞不定的话，再去报警好了。”

加井拎起了无绳电话的分机，键入了记录在纸上的号码。

2

在奢华的办公桌上并列着一套长方形的牌，在乐此不疲玩着多米诺骨牌的音野顺面前，我放下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怎么了？”

他一脸胆怯地抬起了头。

“看！”我操作着显示器上的浏览器——

“我想开个博客。”

“哦……”

“可以写写日记同时做个宣传。”

“唔。”

“这就是标题哦。”

“博客的标题？”

“‘名侦探·音野顺的精彩日常’怎样？”

“诶，诶？这是谁的博客啊？不是白濑自己的博客吗？”

音野瞪着眼睛喊出声来。

“现在可是名侦探也要写博客的时代了。身边发生的事，平时想到的事，或者只是日记也行，总之写点什么吧。”

我说着看似合理的话，拍了拍音野的肩膀。

“诶！不要！”

“今天有发生什么趣事吗？比如从即将冲过去的卡车车轮下救出受伤的猫咪，或者是追赶吊在气球下面企图逃脱的怪人的故事。”

“不可能有那种事的。”

“这么难得的办公桌，一直拿来当多米诺的游戏台用，这也太可惜了吧。有空的时候我把电脑借你，更新一下博客，把你精彩的日常生活披露出来吧。”

“我不上网。”

音野伸手推开了笔记本电脑——

“会被很多不认识的人窥探的吧……？”

“又不是随便偷拍，都是自己公开的信息，这也是当然的吧。”

“没什么好公开的，而且这样的日常……也不是可以公开的信息……呜呜。”

我安慰着抱着脑袋的音野——

“好吧好吧，总之博客的事情暂时搁置吧。比起这个，先来看看今天送到的箱子，你应该也很在意吧。”

我装模作样地指了指快递送来的箱子，箱子的大小刚好一抱，我将它放在了办公桌上。

“你觉得是什么呢？”

“这个……”音野把耳朵贴在箱子上，接着大叫一声“哇！会动耶！”

“啊，不好意思，只是我的胳膊肘撞到了一下而已。”

“不，不是活的东西吗？”

“不是啦。”

我终于将箱子打了开来——

“看，是意大利产的落地灯哦。”

这是一盏装有黑色伞形灯罩的哥特式落地灯。音野的房间总是昏昏暗暗，而黑暗的房间自然需要灯光。于是我便翻阅了家具店的商品目录，感觉音野需要这个，便马上下了单。箱子里装着的正是分解状态下的落地灯。

“又是这种不搭的东西……”

音野嘴上这么说，可不知为何却开心地两眼放光。

“配得上名侦探吗？那就赶紧装起来吧。”

我和音野将灯柱和灯脚组装了起来。音野意外地擅长这种细致的工作，我俩很快就将这盏漂亮的落地灯装完了。

事实上将它放在桌子一旁，确实给人以一种豪华过度，毫无必要的浮夸感，以及不合时宜的印象。不过作为照明器具而言还是很漂亮的，一打开开关，就会把整个房间照耀得无比敞亮。

“太，太晃眼睛了……”

“晃眼才是刚好嘛。对于完全习惯了鼹鼠生活的你来讲是多少有些耀眼吧，可站在来访的委托人的角度，这房间也太黑了。这样一来，委托人也能安心地说话了吧。”

我心满意足地说道。

“是吗？”

音野面露难色地歪了歪头。

他是至今以解决过许多桩事件的名侦探了。可他生性软弱，缺乏自信，不可能主动出头，也没法干脆利落地解决，所以基本职能处理被迫卷入的事件。他不企望混沌，只求安静地过他的鼹鼠生活就心满意足了。

把他从地洞里拽出来的，实不相瞒正是本人。身为推理作家的我决定把工作室中的一个房间借给他用，顺便把那个房间改造成侦探事务所。我认为至少应该让他置身于社会生活之中。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世人都知晓他的能力。

虽然仍旧没多少委托，但也解决了几个事件。我将他参与的事件大刀阔斧地改编为作品。我也不知他是否希望想这样被牵扯进去。关于这点，我会小心地揣摩他的意思。不过正由于他就是那种性格，所以也很难理解其本意吧。

“对对，新的委托人马上就要来了。”

此刻，门铃声就在这绝妙的时机响了起来。

“哦，来了吗？”

“那你要提起告诉我啊，那么突然……”

音野拼命抚平着睡乱的头发。

“反正你那睡乱头发的毛病也改不好了，随它去吧。”

我前去打开了玄关的门。

门的另一侧站着两名男性，个子高一些的男性是个清爽的美男子。短发和晒得黢黑的皮肤让人联想到运动员。他对我报以笑容，根本无法想象他有着需要借助名侦探的力量才能面对的难题。

而另一名男性则身材矮小，有着白皙中性的面容。他以貌似不大习惯社交的僵硬表情耷拉着头。

两人一起深深地行了个礼。

“你好，是音野先生吗？”

那个高个子向我问道。

“我是助手白濑。请进。”

近来的我业已自称为助手。

两位委托人诚惶诚恐地进了音野所在的房间。他俩刚一进去，就齐声大喊——

“这也太亮了吧！”

“呃，太亮了吗？”

于是我调暗的台灯的亮度，音野以一副“我早说过了嘛”的表情看着我。

“那个……椅子呢？”

“啊，请坐那边的坐垫吧。”

两位委托人面对着大桌并排坐在了垫子上。相应的，名侦探音野则坐在对面的廉价折叠椅上，桌子边上则是一张华丽耀眼的台灯。很多方面都有偏差呢。也罢，之后再慢慢升级吧。

“电话里应该简单问过你们了吧……能从头再讲一遍吗？”

“可以。”

高个子的男性自称是长崎清史，他供职于一家从事家电开发和销售的公司。从年龄上来看，当是新来的员工。

“这是我交往对象上野朝日的弟弟，加井君。”

介绍完毕之后，皮肤白皙的男性鞠了一躬。而长崎则神情严肃地说道：

“有关这次发生的事件，我也是和他们商量了以后，才决定一道来这里的。他们从父母手上继承了房子和艺术品等遗产。眼下就只有他们姐弟二人生活在那间大房子里。那栋房子有很多房间，而放在这些房间里的钟不知被谁偷走了。”

“之前听你说过，只有钟不见了，其他东西没有少吗？”

我代替音野问他。

“对，就只有钟。”

“那些钟很贵重吗？”

对此加井回答道：

“没。似乎都是随处都能买到的东西，虽说其中也有一些稍微昂贵点的。”

“很贵重的么？”

“就是个摆钟。而且并不是真的靠钟摆来计时，就只是在表盘下面有个像是钟摆一样的装置，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摆动而已。并不是什么古董。要是去家具店的话，最多花个五千円也就买来了吧。”

加井平静地解释着，声音十分清澈。要用颜色来比喻的话，那就是像他的肤色一样的雪白吧。无非他并非深闺小姐，而是公子哥吧。

“刚开始是我姐发现盥洗室的挂钟不见了，大概是在三个月前吧。据说是在她早上起床洗脸的时候发现的。但要说这是什么时候没有的，我也不大清楚，或许是晚上消失的吧，说不准前一天的白天就已经不见了，毕竟一般也没人会刻意确认时钟是否挂在那里……”

“这样啊。时钟丢失的前一天，或者当天，有人来拜访过你们家吗？”

“这我不大清楚……来过我们家的就只有长崎先生了。”

“好像除我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客人来呢——”

长崎接过加井的话继续说道：

“不过挂钟失窃的那天，我也不确定我是否去过那间房子。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朝日也不记得那天具体是几号，反正当时他们并没有找我商量。”

“长崎先生经常会拜访他们家吗？”

“由于我要开车送朝日小姐去上班，所以可以说几乎每周都会去吧。就是顺便叨扰一下，有时也会共进晚餐。”

“接下去是有关第二和第三只钟被盗的事情，虽然这到底算不算盗窃事件也很令人怀疑，但他们的屋子里只有时钟被偷也是事实。为什么只有钟被偷走了呢？”

“关于丢失的钟，你想到什么了吗？比如说共同点之类。”

“完全没有。啊，不过……”

“什么？”

“仔细想想，丢失的钟似乎都是指针式的呢，我和姐姐都有电子钟，它们都平安无事。但也保不齐日后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有没有什么人侵入屋子的迹象？”

“没，门一直都是关着的，锁也从来没坏过。”

加井这般答道。我将他们的话都记录下来。在这期间，现场一片沉默，然而最要紧的名侦探却东张西望地看着我和委托人，就这样一言不发。这么看他才是我们中间最可疑的那个吧。

“音野，你有啥想问的吗？”

“啊，唔，呃……那些不见的钟……有回来的吗？”

“没，一个都没回来。”

“是，是吗……”

音野又说不出话了，我只能照例出来圆场：

“好吧。我已经掌握了事件的大致情况，所以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我们想亲自去现场查看情况，可以去你家打扰下吗？”

“嗯，没问题。”

“是去确认情况吗？”

长崎插嘴道。

“我们只是去现场看看。像音野这样少言寡语坐在桌子前面的，与其说是安乐椅侦探，倒不如说是那种实际到场并现场作业的侦探吧。这样才更容易导出正确的事实。要是方便的话，我想明天……”

“我明白了，我会转达给姐姐的。”

两位委托人行了个礼，走出了房间。

我将两人送至玄关，约好明天再见，便分手了。

一回到房间，音野立刻抱着膝盖摆起了多米诺骨牌。

“怎么了？咋比平时更怂了呢。”

“唉……”

音野深深地叹了口气。

“喂，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哦。”他边说边用手指推到了摆好的多米诺骨牌，“像这样砰的一下。”

“诶，你是说事件吗？”

“唔。”

“这不是很厉害吗？难道事件已经解决了？不愧是名侦探啊！”

“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确定……不过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吧……唉，那个，我必须得说那句‘你就是犯人！’吗？”

“明明是名侦探，却讨厌这种地方吗……真是个令人遗憾的男人。不过你要不喜欢的话，那也就没办法了。关于这点你也不必特地去做，我只写在小说里吧。”

我是以名侦探音野为原型创作推理小说。顺带一提，小说中的音野要更加活跃，运动神经也很不错。当然他在指明犯人的时候，会把相关人员都召集起来，说出那句“你就是犯人！”。不过这个人设也太老了吧，身为作者，连我自己都在深深苦恼。或许趁这个机会改弦更张倒也不错。

“博客上就别写了。”音野对电脑摆出了不屑一顾的姿态——

“而且还不能说完全解开了……万一弄错就尴尬了，所以我是不会告诉你答案的，得先确认一下才可以。”

音野是谨慎的性格，而且谨慎地过了头，甚至于有些束手束脚。他的人生就是这样受到挫折的。不过作为名侦探，或许这样的严谨才是恰到好处的吧。

“但我从没听说过会去偷钟的小偷呢。”

“嗯。”

“现实中是有很多偷特殊物品的盗窃案呢。比如某地也发生过民宅的大门连续失窃事件，公园的车挡失窃事件之类的。不过这些情况都是寻找只在国外销售的金属。有些人甚至会去偷电线，就因为铜价飙升。乍一眼看上去毫无价值，可背地里价值不菲的东西确有存在。但偷钟又是怎么回事啊？就算拆光了也不会得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吧。手机这种东西好像还能把电路板卖钱，可到处都有卖的钟就……”

“委托人自己也说过本来就不值钱吧。”

音野开始收拾起桌上的多米诺骨牌。

“或者是有钱人家的宅邸，钟上会镶着钻石之类的吧？或者藏着钱呢，只有犯人知道这事。”

“这……倒也有这种可能……”

“这样说的话，难道音野想的不一样吗？可我还是想不出为什么他只偷钟啦……或许是个骨灰级的钟表爱好者？”

我抱着胳膊思索着。钟本身并没多少价值，尽管如此，却只有时钟被盗，难不成是犯人的奇怪嗜好使然吗？若真是这样的话，不只是上野家，其他人家的钟也有可能失窃吧。

我下定决心拨通了老熟人岩飞警官的手机。

“啊？我可不是负责盗窃案的。”

“不是钟也可以，警局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盗窃案的传闻呢？”

“所以我才说不知道啊。拜托我很忙的，别拿这种无聊的事情给我打电话，下次你再打电话，我马上就过去把你铐起来！”

他粗暴地挂掉了电话。话说“打电话”和“铐起来”之间有什么联系么？岩飞警官的口味还真是深不可测呢。

接着我又打电话问了另一位刑警，但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盗窃案发生。

“果然只限于上野家吗？也就是说，原因或许就是私人恩怨呢。可是，即使真是出于怨恨犯下的罪行，也搞不懂偷钟的意义啊。这种行为真能泄愤吗？”

我想得越多，谜团就越深不可测。不过这个谜题本身却很简单——

为什么钟会被偷走呢？

3

我俩驱车前往上野朝日的宅邸。

音野还跟往常一样，穿着敞衬衫和长裤。挎在肩上的手提包里似乎照例装着午饭的便当，简直就像去郊游一样。可也不能等闲视之，因为他也会在包里头放很多破案用的工具，音野昨天似乎去了什么地方备齐了必要的东西，还真是一丝不苟呢。

“名侦探，状态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啊。”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之前你一到委托人那里，就跟个小孩一样。”

“因为这次没死人……和谋杀事件相比心情是轻松不少，但要是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在家睡觉……最好三天三夜都别醒来……”

“睡着了就没法解决事件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快一点搞定。”

“这该说消极还是积极呢……是很有你个人风格的思考方式嘛……也是，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迈进吧。”

“嗯。”

“那关于时钟被盗事件呢？”

我一手握着方向盘，用空出的那只手摸出了文件——

“我大致总结了一下上野家失窃的钟的信息，我想应该能从里面找出共同点吧。”

音野哗啦哗啦地翻开了文件。

“白濑，这个自行车轮毂一样的东西画的是什么？”

“这是钟啊，当然是我手绘的啦。”

“啊，对不起。”

“没有绘画天赋还真是对不住了，别露出那种怜悯的表情。”感到羞耻的我赶紧岔开了话题——

“第一个失窃的钟是圆形的挂钟，据说防水性较好，是可以挂在浴室或者盥洗室里的类型。话虽如此，也就是随处可见的指针式时钟而已。颜色也是普通的白色，没啥显著的特征。虽说不算小，但也没特别大，所以要把它偷走也没很简单吧。”

“挂钟的高度据说朝日小姐也能用手够着……那朝日小姐的身高是……？”

“听说是一米六上下。”

“哦，第二个钟是玻璃的吧？”

“是长方形的玻璃面板上装上指针的类型。据说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概三千円左右吧。是朝日小姐自己买的。看起来她很喜欢钟呢。不是手表而是挂钟或者座钟之类的。据说只要有中意的就会买回来呢。”

“第三个是壁挂式的摆钟了吧……这幅画也是白濑画的吗？这到底是摆钟，还是勇者斗恶龙里面的怪物啊？”

“不至于画得那么烂吧。”因为在等红灯，我停车看了看他手上的文件——

“这不是挺漂亮的摆钟吗？总之那也是朝日小姐买的，在失窃的钟里是最新的一个。”

这时信号灯变绿了，我再次发动了汽车。

“第四，第五，第六个钟是一次性被偷走的。这真是不可思议呢。”

听委托人说，当他把这些钟集中在客厅里时并没有被偷，一放回房间就失窃了。

“这到底暗示着什么呢？”

“是啊……应该有什么提示的吧。”

音野一边在意着他睡乱的头发，一边说道。

“那三个钟分别是普通的闹钟，挂钟和座钟，但并不是什么有特色的钟。材质是塑料的，拿到废品站里也不晓得能不能卖到一百円。”

“反过来看，没有被偷的钟又是哪些？”

“……这我倒是没详细问过。”

“一定是坏掉的钟吧……电子钟什么的不是没被偷吗？”

“这么说来，朝日小姐平日里用的电子钟是没有说过被偷了呢。假如有人闯入了朝日小姐的房间，偷走了玻璃面板的钟，为什么没有顺手那个电子钟呢？”

对犯人而言电子钟是没用的吗？

委托人加井也指出过，被盗的钟的共同点为全都是指针式钟，果然指针式抑或数字式，这点与犯人的行动理由是有所关联的吗？

不久，我们就抵达了上野朝日的宅邸。

在郊区广阔的土地上，建有一座宛如西洋城堡的洋房，倒也不能说很穿越吧。这已经是一座无论什么时候发生本格推理小说里的连环杀人事件都不足为奇的建筑物了。倒不如说仅仅只有时钟失窃真是太好了。反过来讲，还真是干了与地点不匹配的事呢。

“上次的密室杀人事件也是一样呢，这个城市里有很多土豪吗？”

“唔……”

音野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那间宅邸。

一按下巨大的前面一旁的对讲机，加井就从里面出来了。

“你好，我们一直在等你们呢。”

虽然加井皮肤白皙，给人以一种远离尘世的感觉，但面对如此庄严的宅邸，他看上去倒是很适合当这里的居民。或许是心理作用吧，他上去甚至像一个未闻其名的国家的住民。

我们被带进了宅邸里，玄关并不宽敞，而且相当晦暗，就像一个没有灯光的小隧道一般。但从通往客厅之后就突然变得宽敞了许多，给人以一种舞厅的印象。只要想玩球的话，无论足球还是篮球都没有问题。

我们并排坐到了沙发上。

“好气派的房子啊。”

“这些都是父母留给我们的。说来惭愧，我都二十几了也没出去工作，只是在这里坐吃山空……”

这还真是桩令人羡慕的事情。音野似乎对他“都二十几了也没出去工作”的部分产生了共鸣，就像找到了朋友一般，脸上立刻变得明朗起来。我本想告诉他名侦探和无业是不一样的，但如今还是按捺下来。

“你姐呢？”

“她现在就下来。”

过了一会儿，朝日从里面的门现身了。她是一位挺适合留黑发的大小姐，有着一双圆圆的大眼，非常可爱。我和音野站起来行了个礼。

“初次见面。”

“谢谢你俩特地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

“没没，我们才该感谢你的委托。我是助手白濑，这位是名侦探音野。”

我马上向她致以了问候。

“哦，是名侦探吗？”

“不，完全……”

音野刚要开始自我否定，我便用手肘轻戳过去制止了他。

“没错。他不是普通的侦探，而是名侦探哦。连警察都认可他呢，甚至会要求他协助调查。我们的名侦探可没有解不开的谜题哦。在到这里之前，他还曾救下一只差点被卡车碾死的猫，还追捕了一个乘气球逃跑的怪人呢……”

“是吗？在百忙之中打搅还真是不好意思。像钟不见的这种无聊的事件，是不是不该委托给名侦探啊……”

“不无聊呢，这桩事件挺有趣的呀。”

这位名叫朝日的女性，看来对名侦探很有心得嘛。在内心做出了如此评价以后，我俩继续推进了话题。

“除了时钟不见之外，还有什么异常吗？”

“没，至少没有能让我注意到的异常。加井这边呢？”

“没啊。”

弟弟加井即刻回答道。

“大门和窗都锁好了对吧？尽管如此，钟却不见了。若被人偷走的话，应该是有什么人能出入这栋宅邸的吧。有没有窗户和锁被破坏的迹象呢？”

“没有吧。”

朝日一脸为难地把手放在脸上歪过了头。

“所以我也没法明确地说是‘被偷了’。而且丢失的就只有钟，所以也没法和警察商量……”

“你不知道那些钟被放拿到哪里了是吗？”

“是的。”

朝日微微地点了点头。

“音野，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啊，呃，那个……房子真不错呢。”

音野东张西望地说道。

“多谢。这里充分体现了从事美术工作的我父母的兴趣呢。父母是两年前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他给我们留下了这栋房子和很多艺术品。但我和弟弟对艺术品都不太熟……也不知道那些是有价值的，哪些是可有可无的。”

“这些艺术品都收在哪呢？”

音野站起来，开始在窗边徘徊着。他为何会如此不踏实呢？就好像是为了抢夺艺术品而进入宅邸的假冒侦探一样。

“放在二楼和三楼呢。”

“是吗？”音野拉开窗帘望向外头——

“真是个安静的地方呢。”

“嗯，是啊，因为是在没有人烟的山里嘛。”

“噪音很少吧？”

“没有……”

对于音野奇怪的提问，朝日也渐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么能马上带我去看看现场吗？就去一个地方也没关系。”

我提出要先换个地方看看。

在姐弟俩的陪同下，我们聚集在了走廊的半途，在铺满近黑的绿色地毯上，途中立着几盏与插座相连的落地灯。这恐怕是比我不惜血本买下的灯还要贵得多吧。而且是三四个那样排列在一起，这更勾起了我的嫉妒心。啊，要是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就不必给音野送那种低俗的落地灯了，我会送给他更加高级的东西。为啥要买那种品味低劣的台灯呢……可以买更好的台灯……见鬼……就是因为我的小说卖不出去才会选那样的落地灯……

“这里原本挂着钟呢，现在就只剩下挂钩了。”

加井的发言把我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回来。

音野伸手触摸着挂钩，就连他的身高也能够着。

然后他立即对钩子失去了兴趣，开始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了？”

“唔……不对。”

音野抓住附近的落地灯支柱轻轻摇晃着。

“难，难道，音野也觉得这里的更好吗？”

“诶，诶？什么啊？”

音野只觉得目瞪口呆。

“啊，没什么。”

“从挂钟不见的那一刻起，你们有移动过这里的任何东西吗？”

“嗯。我们没动过任何东西。”

对于朝日的回答音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们又转移到另一个房间，那是一间很大的居室，只有家具杂乱地摆放在那里，并没有被打扫过。在音野“带我看下放有没被偷过的钟的房间”的要求下，这个房间就被选中了。

“哦，原来如此，这些就是艺术品啊。”

我一本正经看着眼前的各种东西说道：

“不，这里一大半都是垃圾吧。”

加井拿起放在架子上的钟，那是一个圆形的闹钟，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坏掉了……是吧。”

音野接过了钟，不停地拍打着——

“没有电池呢……”

“就算装上电池也动不了了。”

加井补充了一句，音野把钟放回了原处，空气中弥漫起一阵灰尘。

“我听说你有一次把所有的钟都放到客厅里去了？”

“对，我只是出于恶作剧的心理，希望有人能尽快把这些东西都带走。”

“可放在客厅里毫无异常，可一放回房间便又被偷了吗？”

“是的。”

“丢失的都是能正常运转的钟吗？”

“不，也有一些钟能正常运转却没有被偷。”

“是吗……对了，一开始想要委托侦探的是哪位呢？”

“是我和姐姐。”

“长崎先生呢？”

“我向他提起了这事，他就一起来了。”

“这么说来，今天长崎先生不在这里啊。”

我突然意识到这点，然后说了出来。

“他说有急事要晚点到。”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长崎先生交往的呢？”

“大约在一年前吧。他是我工作上的前辈。不过我已经辞掉了那份工作，在别的地方就职了……”

“有件事想请教一下。”音野难得积极提问道：

“长崎先生有这间房子的备用钥匙吗？”

“有的……”

“他熟悉房子的结构吗？”

“我想他是知道的吧。”

从朝日犹豫不决的回答上看，我们的看法似乎是一致的。

长崎不正是盗走时钟的犯人吗？

要是朝日和加井没说谎的话，那除掉长崎以外就无法想象会有其他偷钟贼了。可就算长崎是犯人，他又为何要偷钟呢？到了最后还是这个问题。由于看不清明确的动机，他是犯人的想法也就被打消了。

音野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每次都会扬起灰尘，闹得我们咳嗽不止。

“可以让我们调查一下这个房间么？”

我感觉音野似乎就是这样的想法，所以便替他问了朝日。

“好的，请吧。

“朝日小姐，你们可以换个房间等我……咳咳……不要紧的。”

“也是啊……咳咳。”

“那我们就在客厅等你们吧。”

当姐弟俩一边咳嗽一边走出房间之时，我一把抓住了音野。

“脏一点也就算了，这样你会得支气管炎的啊。音野，你有什么想调查的地方吗？那你只要动动嘴就好了。这个房间里有什么吗？”

“这个房间里没什么……但不是这个房间的话就麻烦了……白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

音野伸出手催促着我：

“把手机借我用下吧。”

“好是好，可你打算做什么呢？”

“白濑现在离开这个房间，随便调查一下这间房子内部。五分钟后，拨打这个手机吧。”

“好。可我没别的手机了啊。把我的借你之后，又该怎么给你打电话呢？”

“借用一下客厅里的电话吧。”

“是吗？但这样太麻烦了啊。名侦探差不多也该申请一个手机了吧。”

“我讨厌办手续……”

“真没办法，下回我给你买一个吧，那我就先离开房间咯。”

我响应音野的要求独自离开了房间。我并不知道音野打算做什么，但像这样的谜之实验经常会有，只要我照他说的做，问题迟早会解决的吧。

我并没有在宅邸里徘徊，而是直接回到了客厅。姐弟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本以为会面露不安，两人却依旧谈笑风生。似乎对他们而言，时钟事件也并算不上多么严重的问题。

“啊，助手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名侦探在像往常一样工作，我的任务完成了。”

“那就请在这休息一下吧。”

在朝日的催促下，我坐到了沙发上面。

“时钟消失之谜，你觉得能够解决吗？”

“要是名侦探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我明明白白地发表了宣言。

“时钟小偷真的存在吗？”

加井开口问道。

“唔……实际上就是钟不见了。也就是说是有人偷走了钟，可我不知道把钟偷走又有什么意义。”

“刚刚我俩就在谈论时钟小偷的事情，在以前读过的童话故事里，有个‘时间小偷’的故事，难道偷钟的犯人是想偷走我们的时间吗。”

朝日说道。

“不是时钟小偷，而是时间小偷吗？”

“嗯，当然没人真能偷走时间，但犯人却把钟当做了时间的象征。”

“这是为什么呢？”

“嫉妒……吧。我们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就经常被欺负啊。住在大宅里，生活富足，无拘无束，这些都毫不留情地成了嫉妒的对象。在我家墙壁上乱涂乱画，或者是扔什么东西进来，可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自从父母去世之后，我就一直待在家里，拒绝与外界接触，所以没人能接近我了。姐姐现在还能出去工作，我真心觉得她很了不起呢。”

加井平静地陈述着。

“要是不和社会接触的话，会变得很奇怪吧……”

朝日补充了一句。

“所以我好想有些不正常了。”

加井苦笑道。

“我们就算一辈子宅在家里也不会有什么不便吧……但我觉得那样是不行的，长崎先生也说过，总有一天要卖掉这栋房子，去过新的生活。”

“要卖房子？”

“结婚以后，我也会考虑卖掉吧。”

“我是反对的啦，姐姐你也别结什么婚了，反正也不会有啥好事。”

加井就像是闹别扭似地噘着嘴说。

哎呀，看来姐弟之间意见相左呢。我想。

“这孩子已经……被当姐姐的我宠坏了。”

“才，才没有被宠坏。”

对于弟弟而言，想要夺走姐姐的长崎无疑是个异己吧，甚至会觉得他只是个闯入宅邸妨碍自己的家伙。

这时我想起了音野交代的事情——

“啊，对了，能借用一下电话吗？”

“请用。”

朝日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部无绳电话的分机。我接过电话，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喂，是名侦探吗？”

“喂，是我。”

不知为何，听起来像是很客气的回复，我不由地笑了出来。

“时间到了，事情办完了吗？”

“嗯，我也要回来了。”

音野一手拿着手机进了客厅。对于我们满怀期待的目光，他就这样畏缩不前。

“咋样了？”

“嗯。”

音野一坐到沙发上，就开始哗啦哗啦地翻开包，从里头拿出了一本笔记本和便当盒。

“喂，你突然就开始吃起午饭了吗？”

“诶？”

音野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仿佛在说“难道大家都不吃午饭吗？”

“呀，你还带便当来了吗？”

“里面有啥？”

姐弟俩边说边窥伺着音野的便当盒，看来他俩对名侦探的行动都抱有疑问。

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摆满了饭团。

“饭团里是什么呢？”

“柴鱼……”

“这个呢？”

“柴鱼。”

“都是柴鱼？”

“嗯。”

“再加点别的。”

我怔住了，不经意地拿起了音野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看到那上头写的文字，我不禁目瞪口呆。

（谜都已经解开了。）

即使是文字，也是柔弱的笔迹呢，绝对称不上有力。但即便说不出口，也不必特地写成文字吧……音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更多的文字。

（别再谈论这个事件了。）

他把字也展示给姐弟俩看。

两人点了点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好诱人的饭团啊，我们也能尝尝吗？”

“请，请便……”

“今天是饭团节呀！”

加井也骑虎难下地欢呼雀跃。

究竟这般可笑的变化又是这么回事呢？

“我去准备茶吧。”

朝日离开了客厅。

“对了，有个遗憾的消息……关于时钟失窃之谜……完全解不开呢……”

音野含糊其辞地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莫名地看着眼前这副诡异的状况，感觉自己仿佛化身成了来到帽匠茶会上的爱丽丝。

4

“音野，到底是这么回事啊！”

“那是……没办法的吧……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了……”

“啊，这样可就名侦探失格了呀，再也没法自称是名侦探了。”

“反正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名侦探，爱怎样就怎样吧……”

“嘘，委托人会听到的吧。”

“没什么好隐瞒的……”

“在离开这间屋子之前，还是尽量老老实实地扮演名侦探吧……那些家伙肯定不会发现的吧。”

“不会发现？当真吗？这种偷法的话，怎样都会被发现的吧？”

“没事啦，那些家伙不是自己也讲过，即使少了一两件艺术品也不会察觉到的吧？”

“包里怎么看都装了五六个的样子吧。”

“没事的。”

“呀！”

“啊，有个玻璃的碎了，这个很贵吗？制造商的话……Galle(注1)……？啥玩意？好怪的名字啊，三流百货店出品吗？”

“反正都已经粉身碎骨了，悄悄带回去扔掉吧……”

“住手！”

长崎冲进了房间。

可这间房间并没有人。

长崎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样子，在房间里四下张望着。

我们一边望着他的背影，一边从他身后走进房间。

“长崎先生。”

“啊，诶？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长崎无法掩饰内心深处的动摇，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是觉得我们在这个房间里挑选艺术品吗？”

“哦，哦哦，没错。确实是有你们的声音从这个房间里传出来。你们打碎了哪个玻璃藏品对吧？连走廊上都听到声音了。你们是想假借侦探的名义，从这间房子里盗窃艺术品吗？”

长崎摆出一副谴责坏人的正义表情。

“刚刚打碎的就是这个便宜货啦。”

杯子上用马克笔工工整整地写着“Galle”。这当然出自我手。

“而且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个房间里哦。”

“怎么回事啊？”

“就是这样。”

音野摊开手掌，给他看了托在上面的小盒子。

那是一个窃听器。

“就是你偷听了刚才的对话，原本这个窃听器就藏在这个房间里，所以你……误以为刚刚的对话是在这个房间里进行的，于是就冲了进来……你是想保护艺术品吗？但从一开始这里就没人呢。事实上，我把窃听器拿下来了，就这样拿在手里……待在另一个房间……”

音野躲在我的身后，将谴责的话尽数奉还给长崎。

“什，什么？”

“长崎先生，就是你在这个房间里到处都装了窃听器呢……实际上已经发现了好几个了，并且你还偷听了刚刚的对话，否则……你就不会慌慌张张跑进这个房间里了。”

“你，你骗了我！”

“是骗了你。”

音野依旧藏在我的背后。

“时钟盗窃事件就是你的手笔吧，长崎先生。”

我代替一言不发的音野告发了他。

接下来应该让音野自己说吧，于是便把他推到了我的跟前。

“当你来到侦探事务所的时候……我就有些疑心了。因为在描述事件的时候，只有你一人认为是盗窃，当事人加井都没用过盗窃这个词……而你似乎确定这是盗窃呢。”

“那是因为……听到这种事情，只能认为是盗窃吧。”

“是啊，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不协调的点，但往后也会有很大的影响……”

“那你凭什么说是我偷了钟？偷钟又有什么意义？你不是说你也不知道吗？”

音野战战兢兢地远离着长崎——

“我已经知道了。为什么钟会被偷呢？我也想过很多，犯人是喜欢钟吗？还是想要钟里面的材料吗……但每个都不正确。所以我便反过来想……犯人是不是觉得钟碍事了？

钟如果放在那里，对于犯人来讲，会不会有什么不便的理由呢。我突然觉得这个方向没错。那么钟碍事的理由则是……”

对于随处可见的时钟，我们除了看时间以外，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但事实上，时钟始终在主张着自己的存在，只是人们会无意识地忽略了某样物事，这便是对于犯人而言很碍事的东西。

“那就是时钟秒针的声音。仔细倾听的话就知道了。平时，偶尔会有一瞬间……感觉时钟的声音特别刺耳吧。或许是在某个无眠之夜……墙上挂着的秒针声听起来特别的吵闹……犯人也同样讨厌这个秒针滴答作响的声音呢。

“那他为何会讨厌那样细微的声音呢。为何会特地偷走时钟去消除它的声音呢……答案便是会妨碍窃听。这种窃听器性能很好，可以将细小的声音放大后传送出去。所以细微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当然相对而言，生活中的噪音也能听得非常清楚。时钟要在附近的话，就可以清楚地听到秒针的滴答声了。虽说这样的声音不足以覆盖人的说话声，但对于经常把接收器放在耳朵边听的人来讲，单调的秒针声会让他们特别烦躁……”

长崎默默地听着音野的话，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关于窃听器的存在，我也不是一下子就注意到的。不过提示也有很多呢，比如说电子钟没有被偷，只有指针式的钟被偷了……电子钟是没有秒针声的……从本次事件来看，显然是和时钟的声音有关吧。坏掉的钟没被偷走的理由也是一样。还有，关于地点的问题，一旦钟都被集中放在客厅的时候……你就没有再偷了。也是，这应该是明摆着的陷阱，所以你才警戒的吧……然后，当那些钟又被放回各自的房间之后，你又偷走了它们。可其中有些钟并没有坏，却不曾失窃。因此，我们就可以推导出在特定的场所，没有损坏的指针式时钟才会被盗的条件。之后从中导出……便能发现窃听器的存在了。事实上，在使用这间屋子里的无绳电话的时候，我也听到了类似被窃听的噪音……”

当时的实验其实就是在调查是否遭到窃听。我是没有注意到，不过音野似乎在房间里用接收器仔细调查过了。顺带一提，我用寻找窃听器的设备检查了一下，在走廊的台灯里也发现了一个窃听器。

“真是了不起的名侦探呐……只是钟不见的程度，姐弟俩也不会报警吧，却不想偏偏联系上了这么厉害的名侦探呢……真希望那时能拦住他啊。我跟她弟弟过来也就是为了看看情况的。”

“偷钟的时间大概是在接送朝日小姐的前后对吧？”

我朝他问道。

“不哦，也有三更半夜悄悄潜入的呢。我有备用钥匙，所以想什么时候进来都没问题。”

“但我就不懂了，为什么要安装窃听器呢？”

我抱着胳膊继续发问。

长崎到这里终于像恶人那样摊牌了——

“为了事情能好办点嘛。事到如今再瞒着你们也没用了，就告诉你们吧，我最终的目标就是这里堆积如山的艺术品啊。”

“蠢爆了吧，那就别偷什么钟，直接偷艺术品不就得了？”

“你才蠢吧，垃圾助手！”

“什么？快把垃圾助手这句话给我咽回去！我是优秀的助手好吧！”

“烦死了，白痴助手。突然就偷艺术品的话，哪怕姐弟俩再怎么弱智也会发现的，那样就肯定会报警了。毕竟和只偷一两个钟的情况是不同的，我才不想惹上这种麻烦。”

“所以你……”

“所以我才会追求朝日，把这一切完完整整地收入囊中。窃听器原本就是获取朝日信息的工具呢。可以不用问她本人，就能知道她喜欢的东西和想要的东西，我只要若无其事地把这些当礼物送她，她就会迷恋上温柔的我的。”

“你这家伙……太差劲了……”

“朝日已经完全属于我了，但窃听器的任务还没完成。因为我还得监视姐弟俩啊。为了不让这两个无知的家伙随随便便就把艺术品处理掉，我还得小心监视着呢。就这点而言你们还得谢谢我吧，我是为了能把那些艺术品卖出正当的价钱，才去管理它们的。”

“胡扯，你是想监视朝日和加井有没有怀疑上你吧？”

“唔，这点倒是更要紧呢。”

长崎笑出了声。

“不管怎样，都已经结束了。”我掏出了手机——

“现在去警察局，把你刚才的话拿到那个熊一样的大叔面前再说一遍吧。”

“等等——”

长崎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要是你们就这样放过我，我就把买艺术品赚的钱分三分之一给你们。怎样，条件不错吧？”

“哈？你在说啥？”

这话说得也忒小家子气了吧。

“嫌少吗？那就一半吧。”

“哈，一半？那你的赚头……是不是少了点？”

“白濑动摇了！”

音野斜着眼睛看我。

“我可没动摇啊！”

“那就五分之二。”

“你是想拿钱封口吗？”

“没错。在我顺利地和朝日结婚之后，我会邀请你们参加婚礼的。然后大家一起变卖艺术品，狠狠地赚一笔吧。”

“还结你妹的婚啊！”

房门猛地打了开来，朝日闯入房间，她那比子弹还快的拳头直接击中了长崎的面颊。

长崎头晕眼花，当场昏倒在地。

她的手上拿着的正是音野事先准备好的，窃听信号的接收器。

之前所有的对话自然全都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5

“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个差劲的家伙。竟然让这货跨过了我们侦探事务所的门槛，简直不可饶恕。偏偏还叫我什么白痴助手，蹲三十年大牢是免不了的！”

我在归途的车上发泄着怒火。

“朝日小姐……真可怜啊。一整年的时间都浪费在那种人身上了……真的就像时间被偷了一样……”

“是音野救了她哦。虽然我也很恼火，感觉自己被那家伙骗了。但从结果来看，还是个Happy End吧，真是多亏了音野出手啊。”

“才没有……那种事……”

“那个朝日小姐，正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你呢，一定是爱上你了吧。”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正在开车，便请音野帮我按下了接听键，打开免提模式后，放在了音野的膝盖上。

“刚才的事真是谢谢你了，我是朝日……”

我吓了一跳，和音野面面相觑。

“不用客气，我们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

“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所以下回一定要来我家吃饭，让我好好表达一下谢意……”

“这样啊……那我得问问名侦探的意思呢。”

我催促音野说句话。

哔~

音野立刻按下了挂断键。

“喂，怎么挂了啊，太失礼了吧。”

“我不擅长应付这种事……”

接着电话立刻又打过来了。

“快接啊。”

音野不情不愿地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名侦探先生吗？好像突然断线了，真不好意思。那个……饭团好好吃啊！下次再帮我做点吧？”

“唔，啊……可是……”

算是Happy End……吗？

我在一旁听着他那扭扭捏捏的声音。

－－－－－－－－－－－

1、即法国著名玻璃工艺家艾米尔·加勒（Charles Martin émile Gallé，1849~1904）所创办的Gallé公司的产品，代表了法国玻璃艺术的最高水准。

第一卷 跳舞的小丑 第三章 看不到的死亡讯息见

1

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地板就在眼前。

很显然，自己正趴在地上。

笹川明夫想坐起身子，可四肢却全然不听使唤。不仅如此，身体的知觉也已消失，仿佛与地板融为了一体。视野摇摆不定，感觉一不小心意识就会离开躯体，就如身处梦中一般。只有后脑勺的疼痛，将现实清楚地摆在了眼前。

发生什么了？

原因一定是这该死的头痛吧。与其说是头痛，不如说更接近于强烈的压迫感，好似被人用铅块塞进颅骨一般。

这种异样的感觉正昭示着死亡。

笹川努力回忆着失去意识之前的事。感觉是好几天前的事，但事实上，就发生在几秒钟之前。

在扭曲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他慌慌张张地走出了房间。

没错，就是那家伙干的。

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不会错的，之前的记忆片段已经复苏了。他的头被那个家伙砸了一下，太突然了，真的是突然被打中了，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出。那家伙一定从一开始就是以保险柜里的东西为目标的。

对了，是保险柜。

保险柜里的东西平安无事吗？

笹川勉强抬起头来，朝房间的一隅望去，只见一个灰色的保险柜依旧保持着原样，柜门是关着的。没关系，不要紧了。

刚刚的那个人影是空着手的，大概没能拿到保险柜里的东西吧。原本开门的密码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谁都没法打开。

笹川安下心来，即使自己就这样死了，保险柜也会平安无事的吧。

不，等等，这样不行。

保险柜恐怕没人能够打开，但倘若就这样死了的话，里面的东西不就完全浪费了吗？要是不让人继承的话，就毫无意义了。

自己并没有准备遗书。当然这是因为他没料到自己会被击倒而濒临死亡。自己会就这样死去吗？他不清楚，但考虑以防万一，是不是该留下保险柜的密码呢？

不能让它就这样变成打不开的保险柜。

必须想办法传达出去。

笹川使出最后的力气，直起了身子。

在濒死之际，他究竟是按什么顺序思考自己应做之事，活着的人已无从知晓。但他的确抱持着坚定的意志想要留下信息。

他在逐渐变得模糊的意识的驱使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拍立得相机。

然后按下了快门。

2

一个来自电器店的包裹送到了在名侦探音野顺和身为作家的我共同租住的屋子里。

这是前几天我购入了传真电话一体机，我房间里之前有过一台一直用到现在的传真机，但最近出现了打印不正常的问题，所以我决定更换新的机器。

“这次又到了什么？”

音野警惕地讯问道。过了正午时分，他还穿着睡衣坐在我房间的沙发上，一面看着电视一面咔哧咔哧地吃着饼干。他即是我的名侦探。

“是传真机啊。看，最近传真机不大对劲，上回你也遭殃了是吧？”

“啊，三更半夜的……”

音野蹙起了眉头。

我将公寓的一个房间当做办公场所，平时在另外的地方生活。另一方面，由于这里是音野的生活空间，吃饭起居都在这间屋子。一天夜里，有人给我发送了传真，由于时值深夜，音野正在隔壁的房间睡觉，电话便自动应答，开始接收传真。可机器似乎出了故障，从中途开始就发出嘎嘎的响声，听起来很是难受。音野也醒了过来，他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看着从传真机里吐出的纸张。据说那里反复打印着“诅咒你！”的字样。

音野颤抖着从现场逃走了，暂时跑进了附近的便利店。由于被店员用对待可疑人士一般的目光威胁着，只得又返回房间里。那时他已经稍稍平静下来，得出了“白濑（我）的原稿是不是因为传真机的问题被重复打印了？”的推论。事实的确是如此，但偏偏重复出现的是这样一句不祥的字样。正因为我是推理作家，所以作品中才会有不少这样的句子吧。

“已经够旧了，正好找机会换掉。顺便说一声，这部传真机会放在你的房间里哦。”

“为什么？”

“因为这是侦探事务所的电话呢，是你的专用机哦。只要让我偶尔用下传真就行了，这边所有的工作都是用手机完成的。”

“我不需要电话。”

“就算你用不着，全国的委托人还需要呢。对他们来说，这部电话是唯一一条能呼叫到名侦探的线路。想想看吧，只要大声呼喊那个名字，名侦探就会赶到的时代，在昭和年间就已经结束了。现在要是不用电话的话，呼唤名侦探的声音就会淹没在噪声里。接受那些需要着你的人的声音吧！来，音野，快收下它！”

“就放到白濑的房间里吧。”

音野表现出了露骨的嫌弃。

“我这可没地方放。之前放传真机的地方，一转眼就全被书占领了。”

“这里也没地方放。”

“桌子上不是空着的吗？”

“空是空的……”

“只是毫无意义地空着对吧。你也只会摆摆多米诺骨牌。可别那么嫌弃了，我买的可是小型的。”

就这样，传真机被设置在了音野的桌子上。

“终于变得像个侦探事务所的样子了吧？”

我环顾了一下房间。

“好咯，那就试试用手机打进这个性电话里来吧。音野，要像名侦探一样应对哦。”

“像名侦探一样……到底是什么感觉？”

“就是那起听筒后首先说‘……正是在下’，然后一边观察对方的情况一边问‘有事就说’。就这样决定了。”

“我感觉像个坏蛋……”

“要牛一点才有依靠的价值吧。”

“还是安全一点比较好。”

“那就‘对，我就是名侦探，有何贵干？’”

“上来就说什么名侦探……”

“那你想说什么好呢？”我有些不耐烦地把手搭在门上，回过头来对他说道：

“总之，我现在从房间外面打电话给你，到时候拿起听筒。”

“……练习？”

“没错。”

我走出音野的房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键入了号码。由于是自己公寓的号码，所以并没有登录到手机里，只能一个一个键入记忆中的数字。

然而在我拨完号码之前，音野的房间里就响起了电话铃声。

我吃惊地看了看手上的手机，手机并没有进入通信状态。也就是说，是外面打来的电话。仔细一想，电话号码本身并没有变，所以任何时候打进来都没什么可奇怪的吧。可音野却不明就里地拿起了听筒。

“正，正是在下……”

音野压低声音说道。

我慌慌张张地回到房间。

“音野，那个电话是……”

我跟音野四目相对，他立刻就察觉到我并没有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啊，诶？诶？”

音野混乱了。

然后他盯着听筒，听筒那头似乎可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音野扔也似地放下了听筒。

“啊，别挂啊，刚刚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不，不知道……是谁呢？……”

音野一脸困惑地答道。

“不是委托人吗？”

“好像说了什么……我吓得没听进去……”

“要是委托人的话应该会再打来的。”

“下次换白濑接吧。”

果不其然，电话很快又打了进来。

“你好，这里是名侦探音野的侦探事务所。”

“啊，你好，是音野侦探事务所对吧？其实我有一件委托……”

委托人的名为笹川晃。

由于委托人想当面交代委托的事，所以我们约好了一小时后见面。

一小时后，委托人现身了。

他是一个梳着大背头的四十出头的男性，穿着一身灰色的西服，从西服的使用痕迹来看，可以看出他是平时就穿着这身衣服工作的人。

我把他带进了音野的房间。

“你好，我是刚刚给你打电话的笹川晃。”

“你，你好。”

坐在气派的桌子对面的音野慌忙站起来行礼，似乎比委托人还要紧张。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还真分不出到底哪个是侦探，哪个是委托人。

我准备好了专供客人用的坐垫。我俩的房间里还没把像样的椅子，每当委托人坐在坐垫上时，总会朝我们投以诧异的目光，但之后也就慢慢习惯了。当然，最好还是快点置办好椅子，但苦于一直找不到适合侦探办公室的椅子。

“你们知道前几天发生了一起抢劫谋杀事件吗？”

晃切入了话题。

大约两周以前，发生了一起某公司社长被人谋杀的事件。由于室内一片狼借，警方将其定性为抢劫杀人案，并成立了调查组。

“被杀害的人就是家父。”

“这真是太不幸了……请问你是来委托我们调查抢劫杀人的吗？”

我以惊讶的语气催促他说正事。

“不，不是。案子交给警方处理了。警方也说过这只是一起单纯的抢劫杀人，让犯人落网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果真如此吗？虽说并不是不信任警察，但拜托音野可能会更快解决吧。我考虑以此为重点将他说服，但还是打住了。总之先把抢劫杀人的事情放一边吧。

“那么今天是什么委托呢？”

“我想打开家父遗留下来的保险柜。”

“保险柜？”

我和音野面面相觑，音野以一脸胆怯地缩着脖子。

“那是家父生前使用的保险柜，五十厘米见方，分量也相当沉，是个成年人无论如何也搬不动的东西。家父把这个保险柜放在了自己兼做办公用的房间，开箱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也没有告诉家里人。这次突然遭遇了这样的不幸，家父已经不在了，眼下没人能打开那个保险柜。”

“你知道保险柜里放着什么吗？”

我代替一言不发的音野问道。

“不，没人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因此陷入了很难将它作为遗产处理的状况……”

“顺便问一下，保险柜的类型是……”

“该说是按钮式的吗？上面有个0到9的数字面板。按顺序按下作为密码的数字即可开门，密码似乎是家父设置的。按钮式的密码基本都是四位数字，但也有使用比这更多位数的型号，事实上我也不清楚是几位数字。”

若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仅有三位数的“数字锁”了，变成了无比庞大的数字组合。

“你咨询过保险柜的制造商了吗？”

晃一脸为难地蹙着眉头说道：

“当然，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可制造保险柜的公司已经倒闭，现在早已不复存在了。于是我又咨询了专门开锁的锁匠，得知家父的保险柜貌似是定制的特殊物品，一般的开锁方法根本毫无用武之地，说什么‘要是愿意承担损坏而无再次输入密码的风险，就卸掉面板尝试开锁’的锁匠我已经找过好几个了。”

按钮式面板是可以用专门的办法卸下来的，毕竟也有因为线路锈蚀或者机械故障而无法开锁的情况，所以似乎可以确认面板内部的结构。但破解密码又是另外一说了。而且这个保险柜似乎是特别定制的，所以可能会有打开面板就令密码无效的装置吧。

从内部去破解是最后的手段，在此之前要先将能用的手段都试一遍，这就是委托人的选择。

“所以我就到这里来了，希望你们能破解一下家父设定的密码。”

“大致情况已经了解了……”

我边说边看向音野，音野带着为难的表情，眼神游离不定。

“你没有头绪吗？”

“我心血来潮随手试了下生日和纪念日，但是都没有用。或许他也只是把这些数字巧妙地排列组合了下吧。但即便如此，组合还是数不胜数，所以是无穷无尽的。”

仔细研究保险柜主人的信息，推导出连位数都不知道的几个数字……果真能做到这点吗？这就是所谓不着边际的事情吧。要是这都行的话，世界上所有的小偷都会这么干吧。倘若设定的密码完全是随机选择的几位数字，那么无论怎样调查所有者的信息也不可能找到答案。

“我知道这有些天方夜谭。但我感觉只在锁匠中间咨询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所以希望名侦探能帮上忙。”

“音野，你觉得怎样？”

“唔……”

音野一边用指尖在桌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图形，一边就这样一言不发。

“这样的委托还是头一遭，所以很难判断，但诚实地推断一下，在像这样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开始调查，也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徒增你们这边的负担。”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而晃则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这样啊……其实家父在临死前留下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我觉得这有可能是有关保险柜密码的线索。本想在接受委托之后再给你们看的……”

“奇妙的东西？”

“是照片，家父被抢劫犯击打之后，在去世之前用一旁的相机拍下的照片。”

“哦，照片上是什么呢？”

我探出了身子。

“没什么，就只拍了房间而已……”

晃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U盘——

“照片被警方扣押了，这里面是用数码相机翻拍的照片，是得到了警察的许可才拍下来的。但我想你们应该懂的，这是个敏感的事情，要是不接受委托的话，我是没法给你们看的。”

临死前留下的照片令事态一下子变得相当让人感兴趣。要一开始给我看那个就好了，我在内心咂舌道。

“怎么办，音野？”

音野啪嗒啪嗒地动着嘴唇。

还，是，算，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多么软弱的名侦探啊。确实不看照片是不会有什么进展的，但看了照片也并不见得就能知道保险柜的密码，这着实是个让人犯难的委托。

“我明白了，那就接受了吧。”

我下定决心说出了口。

虽然明白会让一旁的音野吓一大跳，但总之先晾着不管吧。

“非常感谢。”晃恭敬地行了个礼——

“那么，这个U盘就借给你们了。”

他把U盘放到了桌子上。

“啊，那个……大概……没可能……”

音野终于开了口。

“没可能的事情在我这里是不会有的。真是的，过于自信到了这种地步，真让人困扰啊……”

我慌忙封住了音野的嘴。

面对跟前目瞪口呆的委托人，我也只得继续推进着话题。

“顺便问一下，你知道这张照片被发现的经过吗？”

“嗯，这就是我找到的。家父似乎是半夜里被抢劫犯袭击的，据警察说，潜入室内的抢劫犯偶然撞上了家父，并击打了正要逃走的他。抢劫犯就这样什么也没偷成就逃了出去。家父这边则在去世之前，不知何故拿起了相机，拍摄了室内的照片。对于这一点，警察也说不大清楚。我是第二天早晨发觉家父很晚都没起床，就去了他的房间，看到了一片狼借的房间，还有倒在地板上的家父……然后他的身旁掉了一个照相机和一张拍立得照片。”

“这个U盘里的就是拷贝下来的照片吗？”

“是的，由于是翻拍的照片，所以可能有点看不太清。”

“那我们可以立即确认一下照片吗？”

“可以。”

我从隔壁房间拿来了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这里桌上，插入U盘后，内存中显示只有一张图片，于是我便点击了这个。

显示器上全屏显示着一张图片。照片的中央是一面气派的落地摆钟，时间正指向一点三十四分，透过表盘下的玻璃窗口，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钟摆，时钟边上的则是一个钢制书架，共有三层，上面一层是用装裱在相框里的奖状和细小的不明物体。中间一层陈列着书，下面一层则是业已枯萎的观叶植物，照片内的其余部分是室内的墙壁和地板。

这是一张不见任何异样的室内照片。

“就只要这些吗？”

“就这些了。”

这便是受害者最后留下的照片。

这里真的隐藏了保险柜的密码吗？

3

那天夜里，我和音野决定在附近的餐厅解决晚饭，我们都点了意大利面。

在等待上菜的时间里，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了桌子上，显示器上正是那个图像。

“这个……果然想拍的是中间的那座钟吧？又是钟吗？这样一来，又跟之前的事情一样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嘟哝了一句，音野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心不在焉以重复的话语应和着。他的视线被贴在餐厅门口的管弦乐团音乐会的广告所吸引。德国国立乐团似乎会来这个城市演出。

“你对音乐会感兴趣吗？”

听我这么一问，音野一脸惊讶地回望着我，然后摇了摇头。虽然被冠以“音野”的名字，可他似乎对音乐很是陌生，更别提古典音乐了。

于是我指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说：

“既然已经接受委托，就只能想办法解决了，现在把注意力集中到这里吧。”

“唔……”

“我搜索了一下网上的新闻，大致了解了一下这桩抢劫杀人事件。刚才委托人的父亲，也就是抢劫杀人事件的受害者笹川明夫，在各行各业间几经辗转，最终创办了一家名为Sasakawa的杂货销售公司。这家公司规模并不算大，确切地说，作为经营业务就只有一项，可以说这家公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成立的……据说这个笹川明夫原本是出于兴趣而从事发明的，就这样应运而生的正是热卖商品‘不缠君’。”

“不缠君？”

音野大惑不解。

这时，两份意大利面上来了，音野的是番茄肉酱，而我的是蒜香胡椒。

“你不知道吗？那我给你解释下吧。比如你在拿出包里耳机的时候，会发现耳机线经常会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最近使用便携式音频播放器的人很多，所以也算常有的事了。‘不缠君’便能解决这个问题。把这个‘不缠君’夹在耳机线的中间……线竟然真的不会缠在一起了！可以让你从重新解开缠成一团的线的烦恼中解脱出来。在使用耳机的时候，只要把‘不缠君’快速拨到下面，就可以重复使用。现在提供的是三个一套的优惠套装呢。”

“这样的东西会热卖吗？”

“这可是大受欢迎的哦。也是呢，这种热销商品世上很多，个人不经意的发明就能变成能赚几千亿金钱的商品。要是申请了专利的话，就能靠着它吃一辈子饭了。”

“笹川就是这样成立公司的吧。”

“是啊。还有别的发明也在出售呢，但最终卖出去的只有‘不缠君’，这也就足够了。笹川先生遇害的地方，是一间兼做工作室和自己卧室的房间。”

“最后就拍了这么一张照片么……”

音野斜眼看着画面。

“推定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这点可以从图片上的时钟推断出来。刚刚的委托人也这么说了，根据警察的看法，是在找东西时被受害者发现了吧，他是突然暴起击打了前来观察情况的受害者，然后逃之夭夭了。”

“受害者……不是一开始就在房间里，而是之后进来的吗？”

“房间的窗户似乎被打破了。要是受害者一开始就待在房间里，那个时间点就该逃走了吧。你注意到了么？”

“嗯……如果受害者一开始就在房间里，我想也有可能出于什么理由，正在拍照的时候突然抢劫犯闯了进来把他击倒了……要是真是这样，那么照片就是在抢劫发生前拍的，这和临死前想要传达什么事情而拍了照片的说法完全不同呢。”

“不过姑且还是把这张照片当成的之后拍的，对么？”

“嗯，对。看图片就能知道，这个角度像是从地板之上仰视，使出最后的力气，好不容易下拿起了相机，以倒在地板上的状态，总算是把照片拍下来了吧。这样的东西犯人是不可能特地去造假的。这可是个很不错的死亡讯息呢，姑且向他致以敬意，只是……他想要传达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钟和书架么……”

“要说这张照片里会有什么东西能暗示保险柜的密码，时钟果然是有些奇怪啊。”

那是口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大型落地钟，表盘上的数字全都是罗马数字。照片原本没有时间戳，但拍摄的时间应该就是时钟所指向的一点三十四分。

“是134。”

然后我又随后说了一句：

“因为钟上偶然显示着保险柜的密码，所以受害者用尽最后的力量拍下了照片，你觉得如何？”

“要是四位数的话，可能就是0134。”

音野说道。

“但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啊。或者说委托人自己应该已经试过了吧。”

“那架子上的东西呢？”

“架子的最上面是一张与发明有关的奖状和那个发明本体。这似乎就是‘不缠君’的早期模型，果然挺大的。第二层并列放着几本书，刚刚把画面放大确认了书名，从右往左分别是——

《举世无双的绝妙发明》

《发明451°挑战》

《不苟言笑的发明家》

《极大发明》

《发散思维法研究之进餐篇》

《发散思维法研究之运动篇》

《发散思维法研究之探索篇》

《发散思维法研究之真相篇》

《算盘盈利的专利》

……就是这些了。经过调查，这些全都是笹川明夫本人自费出版的书，是在Amazon上都买不到的东西。”

“只有一本书上有数字呢。”

“哦，确实。和刚才的时钟合起来，就是六位数了呢……不对，还是普通的加法比较好吗？不不，说不准是把书的定价都加起来得到的数字之类的……”

“架子最下一层的是什么呢？”

“那只是一盆枯萎的观叶植物，难不成还会把叶子的数量放到密码里吗？”

总觉得上面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和数字有关。反过来讲，那也就是有无限的可能性，完全让人不得要领。在受害者的眼中，这个空间里果真有保险柜的密码吗？

在我吃完晚饭大约十分钟之后，音野也吃完了。我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研究了一会照片。

“我觉得还是去现场实地看看比较好，你觉得呢音野？”

“唔……”

他漫不经心地回复着。总觉得音野最近对侦探活动没什么干劲，也罢，原本他就不喜欢这个吧，不过这几次似乎是被别的事情分心了。

“你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诶？唔，呣呣……”

“你在隐瞒着什么吗？”

“咦？唔？”

“奇了怪了……难不成你战战兢兢的是想要偷保险柜里的东西吗？”

“不，不是！”

“那你干嘛那么紧张？”

“唔，唔……关于那个以后再说……更要紧的是保险柜吧。现场？对，我觉得也有不去看看就不知道的事情……”

“那就去咯？”

“嗯。”

第二日，我们和笹川晃约好之后，一起起身前往笹川的宅邸。导致笹川明夫遇害的抢劫杀人事件至今未能结案。不过比起解决杀人事件，找出保险柜的密码才是首要任务。为此，我们必须首先破解笹川明夫留下的死亡信息。如果通过参观杀人现场，稍微了解一下信息的背景，破解工作就可能会有进展。尤其是音野，大多都是通过亲赴现场获取解决事件的契机，故而调查现场也是很要紧的事情。

音野跟往常一样没啥干劲，虽说前往死过人的地方确是令人郁闷的主要原因。但对他而言，比起这个，他更讨厌拜访别人家的行为本身吧。因为他就是这么个家里蹲，畏缩且认生的人，是也无法可想，我只能在前面引导着他行动。

笹川邸占地广阔，内有三栋建筑物，其一是工厂，其一是家宅，剩下一栋则是笹川明夫的私用别馆。他遇害的地点就在别馆。

虽名为别馆，却是一栋漂亮的二层别墅。如果是俭朴点的家庭的话，即使一家人二代同堂也不会有任何不便。而笹川明夫似乎把这座建筑作为工作兼起居的场所。

“你们好，恭候多时了。”

晃在远远地迎接着我们。

“百忙之中打搅真是不好意思，时间上没问题吗？”

“嗯，工厂只开到下午三点，就是个小作坊啦，我们的商品都是在那里生产的。”

“是‘不缠君’吗？”

“啊，你们知道吗？多亏了那个产品，我社才得以生意兴隆。不过说来惭愧，这就是全部了。家父想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发明，并将其商品化，但结果还是卖不出去，他应该很着急吧。最近他经常躲在别馆，绞尽脑汁构思新的发明点子。”

“原来是这样……除了明夫先生以外其他人都不怎么接近这里吗？”

“对，不过并不是禁止出入，应该是约定俗成了吧。除了家父以外，谁都不会进去。只是除了小女以外……”

“女儿吗？”

“她今年就要高中毕业了，明明是快要考试的人，却整天不去学习就知道玩。真是个不省心的姑娘家呀。或许是被家父带坏了吧，她也嚷着要当什么发明家呢。”

她似乎很好地继承了笹川明夫的遗志呢。对明夫而言，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他的孙女吗？

“从今往后，我社不能只靠家父的发明。即使是‘不缠君’，在如今迎来无线化时代之后，销售额也可能会不断减少。因此现在我们将要推出的，就是这种能促进血液循环的手镯，是以中国地区的腹地出产的特殊岩石为原料……”

“那个……这里就是案发现场吗？”

感觉话再这么说下去会没完没了，于是我催促着晃。

“啊，不好意思。现在就开门。”

晃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在钥匙孔里转动着。

里面和普通住宅一样，从正门开始笔直延伸着一条走廊。

正面和右手面各有一扇门，晃指了指右手边的门。

“家父就是倒在这个房间里的。”

我们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比我想象的要整齐不少，墙壁的一面是窗户，开窗后可以直通房屋外侧。据说事件发生后被翻得一片狼借，但却完全没留下痕迹。由于窗户上挂着窗帘，视线被遮断了，玻璃却没有破碎的迹象。事件发生是其中的一扇窗被打破，凶手被认为是从那里侵入的。

“事件发生以后，所有的玻璃被换成了防盗玻璃。”

必须进一步加强安保措施的理由只有一个。那自然是为了放在房间一隅的保险柜，看来保险柜还是原样。

房间内只有一张大办公桌和一张椅子，还有照片上的时钟和架子。难道不把多余的东西放进房间里是构思发明的必要条件吗？

虽说房间很朴素，但其中最与众不同的还是那个保险柜。那是一抱大小的保险柜，就算我们齐心协力也没法搬动。

“是多久前开始用保险柜的呢？”

“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保险柜的使用年限一般在二十年左右，但这个肯定已经超限了。”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么……”

里头到底装了什么呢？我坐在保险柜前，凝视着那扇灰色而坚固的门。要是有能透视内容的能力就好了。但无奈的是我只能看到一扇坚固的门。

数字面板就在门把手的上方。数字的排列顺序和数字键盘是一样的。最下一列的中央是0，左侧是E键，右侧是CL键。恐怕这是设置密码时所用的键吧。

“密码输入的方法是首先按下右下角的CL键，然后输入数字密码，最后按E键就能开门。这是从锁匠那里听说的，也不知对不对头……”

“应该不会错吧，先按CL，再按E。”

“价格低廉的保险柜一般采用的是四位密码，但如果只有四位数的话，按过的键就十分有限，所以根据按键表面的磨损情况就能知道所输入的数字。在四位密码的情况下，频繁改变设定的密码是务必要做的事情呢。”

晃似乎为了这次的事对保险柜进行了各种调查。

“这个保险柜的磨损程度……从外观上真心看不出来呢。要是只使用一个特定的密码的话，可以检查一下指纹。”

“哦，警察也调查过指纹，说是上面只有家父的指纹。”

“那就是说……”

音野小声嘟囔着。

“嗯？怎么了？”

“啊，呣，呣呣。”

“有什么发现的话就告诉我嘛。”

“啊，那个……我想到的是……抢劫犯没想打开保险柜吗……”

“是突然遭遇了明夫先生，一下子把他打倒在地就逃走了吧，没有时间去调查保险柜了。”

“可是……在明夫先生到这里之前，房间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了吧？去确认一下保险柜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呀……”

“是啊。等下，所以犯人对保险柜并不感兴趣吗？”

“抢劫犯是不是故意避开了保险柜啊？”

晃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

“一般情况下保险柜是不会设置在显眼的地方的，要是被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就像在跟小偷说赶紧来偷我。看到这副光景，抢劫犯反而会提高警惕对吧？这有可能是一种陷阱，比如接触的瞬间就会响起警报什么的……”

“原来如此，确实像是明夫先生的风格呢。但实际情况又是怎样？有发现什么警报装置么？”

“根据锁匠的调查，装有警报装置的可能性不大，但这只是从外表来判断的，也不见得就完全正确。不过或许是因为一般情况下不会把保险柜放在这种地方，所以家父反倒把它放在了这里吧。”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没错。”

我和音野四下打量了一下保险柜，无计可施地退了下来。我明白胡乱按一通密码是不可能打得开的。

“照片是在这附近拍的对吧？”

我蹲在地板上，抬头看着时钟的方向。那里和图片上是完全一致的光景。可即便是亲眼所见，也未能看到什么保险柜的密码。我于是宣告放弃站了起来。

桌子上杂乱地放着文件和书写工具。

“有没有用纸或比留下的死亡信息之类的痕迹呢？”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于是向晃询问道。

“我想是够不着纸笔吧。因为从家父倒下的位置伸出手来，最多也只能够到桌子的边沿。”

因此他才没有拿笔，却拿了照相机么。事实上，桌子的边沿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照相机。从最新的数码相机，到胶片式，拍立得式等等不一而足。

“照相机也是明夫先生的爱好吗？”

“是啊，要是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就拍下照片，然后当做发明的灵感。”

“那个拍立得相机就是明夫先生去世前用的吗？”

“不，那个被警方扣押了，这个是同型号的。”

“稍微拿一下没问题吗？”

我边说边拿起了相机——

“明夫先生是临死前拿起了相机，倒在地上拍摄了最后一张照片……”

我模仿这受害者的行动，试着按下了快门。

这时闪光灯亮了起来，相机发出了咯吱的机械声，一张照片出现在了眼前。我吓了一跳，本以为里头并没有相纸，就只是随手按了下快门。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按下了快门……”

“没事的。”

照片缓缓地冲印了出来。照片上的光景和受害者拍摄的一模一样。但我拍的照片可能是因为亮度调整失败，所以整体上显得灰蒙蒙的。当然时钟所指向的时间也完全不同。

我站立起来，走近那个落地摆钟。钟摆在玻璃门中摆动着，我从不同角度打量着时钟，越看就越能明白这座钟有多高档，但却找不出任何异样之处。

照片中的某处是不是隐藏着写有保险柜密码的便条呢。我单纯是这么想的，但似乎并不是这样。

“表盘和玻璃门都是可以打开的，但并没有找到写有密码的纸条。”

晃又说了一句。看来已经都调查过了呢。难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

那么，保险柜的密码又藏在照片的哪里呢？墙上吗？地板吗？至少我是看不见什么数字。

“第一个发现明夫先生倒在地上的就是晃先生你吗？”

“是的。家父到了点却还没起床，所以我就到这里查看情况，结果发现大门没锁，感觉有些奇怪，就进去看了一看。”

“窗玻璃被打碎了吧？”

“是的。不过这里的窗户位于屋子的后面。所以在进入房间之前并没发现玻璃已碎。当时我一看脸色就知道家父已经不行了。所以立刻用自己的手机报了警。”

“照片落在了什么地方？”

“就是这一带。”

晃边说边指了地板上的某一位置。据说照片落在了俯卧倒地的受害者左手前方的位置，相机似乎就落在了一旁。

“大致情况已经了解了……那么音野，你从中又得出了什么……咦，音野不在这里吗？”

不知何时音野从房间里消失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呢？由于存在感过于薄弱，甚至连他从房间里消失都不曾注意到。

我慌慌张张地冲出了房间。

只见音野抱着膝盖坐在玄关的位置。

“音野，你怎么了！”

“唔，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你，最近好奇怪啊……身体搞坏了吗？发烧了吗？”

“没。”

“振作起来，要去医院吗？”

和音野的对话被晃看在了眼里。我一面掩饰着，一面拖着音野离开了这栋屋子。可不能让委托人觉得这个侦探不中用啊。

“今天就先回去吧。拜托了，名侦探。”

在我即将离开的时候，借走了几本受害者自费出版的书。说不定那里可以找到解开受害者设定的保险柜密码的线索。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笹川的宅邸。

4

在那之后的三天里，在事情毫无进展的情况下，时间就这样流逝着。音野还是一如既往地魂不守舍。保险柜的密码依然搞不清楚。照这样下去，我甚至感觉要是漫无目标地不停输入密码，开门的可能性还会更高一些。

于是我决定向某人求助。

我拽着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音野，朝附近的咖啡店走去。那家店以美味的蛋糕而闻名。我们决定在那里举行秘密会议。

“白濑，你，你要去哪？”

“哪都行啦，你就闭上嘴跟我走吧。”

“你别这样。”

店内的氛围很棒，服务员也是仿佛大正时代女招待风格。我们落座在了角落的位置上。

“喜欢啥就尽管点吧。”

我俩点了咖啡和起司蛋糕，同时等待着那个约好见面的人物出现。

不久他就在此现身了。

一瞬间有种熊出没的感觉，但那无疑是个人，这就是与我相熟的岩飞警官。当他看见我们的时候，不知为何咧嘴一笑，就像找到了猎物一般……

“呦。”

他扑通一声坐在了空椅子上。

音野的身体比刚刚又缩了一半，就这样瑟瑟发抖。他不擅长应付岩飞警官。要是事先告诉他稍后是跟岩飞警官见面的话，音野怕是死也不会离开家半步的吧。

“社恐患者和三流作家。”

“还有你这个跟咖啡店不搭的大叔。”

“去你的！”岩飞警官虽然摆出了一副要站起来的架势，但还是嫌麻烦一般地坐了回去。

“是你喊我过来的吧。”

“别这么说嘛，请帮个忙。”

我毫不客气地说道。

咖啡和蛋糕很快就送到了，岩飞警官不假思索地就把这当成自己的东西，立刻吃了起来。音野眼巴巴地看着。无法可想的我只得把自己的那份递给音野。

“你们还是一如既往地为了妨碍我们而蠢蠢欲动啊？”

“不，这次是特殊情况。”

虽然在电话里头已经事先讲过了，但我还是再次说明了情况，我们的目的是解读死亡信息。

当然这边也有所谓的保密义务，我们没有传达任何有关具体的委托人和委托内容的信息。不过在说明的过程中，岩飞警官似乎也察觉到了。对于他而言，也期待这我们能提供什么有关抢劫事件的新情报。这真是所谓的坦诚相见吧。但遗憾的是，我方并没有掌握比警方更多的情报。

“什么啊，不打算解决事件了吗？”

“像这种抢劫杀人事件，应该依靠组织力量来解决吧。”

“好吧，实际我们已经有了大致的目标了，当然关于这个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还有，就是这张照片。”

岩飞警官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照片，照片被放在透明的塑料袋里，上面贴着标示为证物的标签。

“这就是掉在现场的那张吧。”

“嗯，是实物哦。”

“为什么要扣押这个啊？没拍到什么惹眼的东西吧。”

“我没参与初期搜查，所以不大清楚。但这肯定是案发前后拍摄的，所以扣押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能拍到犯人，也不会费那么多功夫了。”

“给我看看不要紧吧。”

我将照片拿在手上，由于几度看过从委托人那里接收的图片，所以很是熟悉。然后翻过来一看，只见背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我还想说不定照片背面会有什么信息，但看来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照片有点脏嘛。”

不知为何，一块块变色的斑痕遍布整张照片。

“哦，那是鉴识科取指纹留下的吧。当然了，上面似乎只留下了受害者的指纹。”

“顺便再问一下，上次我去现场看过，现场的房间里是有书写工具的，可并没有用那些工具书写的信息对吧？”

“都说我没去所以不知道了。但正常想想就能明白，那是因为手边没有能写字的东西，所以才以相机为替代来传达某种信息，不是吗？哦，再告诉你一点吧，受害者头部是遭到击打，但几乎没有出血，所以没法用自己的血来写字。”

“这张照片里果然是包含一些信息，肯定错不了吧。”

不过再怎么看，也只是一座平淡无奇的钟和架子而已。照片里的钟是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摆动的，钟和架子……钟和架子……钟和……

我一边在脑海中苦苦思索，一边不经意地望向音野。音野这回为了不让岩飞警官染指自己的蛋糕而拼命吃着。中途边呛着边喝咖啡，接着又埋头吃着蛋糕。

“音野，你没什么想法吗？”

“嗯？那个……呃……呜……”

音野哆哆嗦嗦地动着嘴说道。

“唉，该死的，看到你磨磨唧唧地就烦躁，要是带把手枪来就好了。”

“喂，警官，难得音野想说点什么，就别吓唬他了。”

“真让人火大。”

“好啦好啦，然后呢？音野，你想说什么？”

“那个，那个……电灯……”

“啊？”

“警察……赶到的时候，房间里的灯……亮着的吗？”

“才不告诉你！”

“警官！”

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实在很累，岩飞警官似乎也厌倦了作弄音野。

“调查会议上是说房间里的灯是灭的。那又怎样？”

“没……就这样……”

“要是有什么不对头的，就说出来吧。”

“不，这就够了……”

岩飞警官啧了一声，似乎是给音野听的。话题就此打住了。

“首先这种照片怎么可能看出保险柜的密码呢？还是赶紧找人把它砸了吧。”

“请别乱讲了。根本就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可不能强行撬开。”

“里头的东西？反正就是黑钱吧。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受害者的公司有偷税的嫌疑，似乎由别的部门跟国税局査察部合作展开调查。”

“偷税？”

“特地跑到你们这来请求你们打开保险柜，不觉得很荒唐吗。是不是感觉里头装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不，他知道这是偷税的钱的吧，或许是为了不被发现而处理掉呢。”

“原来是这样……不管怎样，要是保险柜打不开的话，有关偷税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吧。”

“好吧，但这事这和我们没啥关系。”

“也没那么敷衍吧……”

“你们也把保险柜的事放一放，找点别的事做吧。从这种照片里能看出个什么玩意来。比起这个，还是协助我逮捕杀人犯吧。”

“这算正式委托吗？”

“别说笑了，鬼才来找你们啊。真是的，来这里真是亏大了。我还以为你们一定会说出犯人的名字呢。”

“你说得好像我们和犯人是一伙似的。”

“除了自己人就都是敌人咯。好吧，我可是很忙的，就先回去了。”

岩飞警官站起身子，抓起了桌子上的照片。

“谢谢你把照片拿给我看。”

“卖你个人情而已，别给我忘了啊。”

岩飞警官就这样离开了咖啡店。

音野可算松了口气。

“来的人是他的话，提前跟我说啊。”

“要是我提前说的话，音野就不会出门了吧。”

听我这么一讲，音野怏怏地沉默不语。

“怎么样？看过照片有什么发现吗？”

“什么？”

“可别装了。要是音野也解不开照片之谜，就没人能打开保险柜了。”

“不会有……这种事……虽说有几个在意的事情，不过从照片上是看不出保险柜密码的。”

音野喃喃地说道。

“那么，那张照片果然不是什么暗示密码的死亡信息吗？”

“唔，不过肯定是某种信息。只是……还不大清楚。”

“不过这次的确是特殊情况呢。”

说起死亡信息，在电视剧之类的节目里，基本都是受害者用自己的血写下犯人的名字。像这次一般使用拍立得相机是不合规的做法。

“受害者被打倒在地之后，为了留下什么信息而拍了这张照片。这些你都确定无误吗？”

“嗯。”

“那个时候犯人已经逃跑了，所以没有回收这条信息，我们收到了信息，却不知如何破译它。是不是需要什么关键点才能破译呢？比如只有受害者的家属才知道的东西之类。或者是只有使用受害者发明的东西才能看懂的标记。”

“只对紫外线有反应的笔之类的么……虽说存在……但房间里并没有那种东西。而且如果真有这样的笔，就不需要特地准备照片了吧。只要写在墙上或地板上就可以了。”

“是啊。正因为手边没有能写字的东西，所以才用了照相机吧。”

受害者应该是想通过手边的东西，设法传达保险柜的密码吧。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用拍立得相机吗。要是我的话，又该怎么传达数字呢？

“喂，白濑。那个，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诶？”

我不由地反问道。音野很少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这次我哥哥要来日本了……”

啥？

哥哥？

要来日本了？

“等下，音野还有哥哥吗？”

这我真不知道。

“嗯……因为没必要，所以就没说。”

“唔。那你哥现在在哪儿？”

“德国。”

“是工作关系吗？”

“我想应该是的……去德国之前是在奥地利……再之前是意大利……”

“喂喂，你哥是干啥的啊？”

“指挥。”

“指挥……就是挥动着指挥棒的那个吗？”

“嗯，现在是德国国立乐团的指挥。”

啊……这么一说，我记得之前在哪里看到过德国国立乐团赴日演出的海报，音野似乎很在意那个来着。原来是这样啊。

“诶，好厉害啊。他是管弦乐队的指挥吗？就这样在全世界飞来飞去的。”

“我哥说来日本的时候顺便来看看我。”

“那不是挺好的吗？很久没见了吧。”

“一点都不好……没有工作……宅在家里……连正常的生活都过不上……”

音野焦急地说道。

“你说啥呢？现在不是很出色地做着名侦探的工作吗？”

“名侦探……是职业吗？”

“名侦探可是职责所在嘛，但同时也是职业，这不行吗？”

“和国家乐队的指挥比起来……”

“世上指挥家数不胜数，但名侦探可是寥若晨星的啊。再说哥哥只是哥哥吧，没必要比来比去的。”

“唔……”

“他什么时候来看你呢？”

“后天……”

“那我也去打个招呼吧。顺便告诉你哥你在日本也很努力，这样如何呢？”

“嗯……”

5

听说音野的哥哥要来，我预约了法式餐厅，决定在那里见面。很难说这是一家配得上周游世界的指挥家的高档餐馆。但即便如此，对我们而言也是个颇为不适宜的去处。我们换上了相应的好衣服去了店里。本以为音野睡乱的头发并不适合礼服，但并没有这样的事。那边气氛比想象中还要轻松，但音野似乎相当紧张。

“别那么僵硬啦，你好像不习惯这样的地方呢。”

“是不习惯。”

“别说了。不管你平日里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我都会被骂的。”

“并不是白濑的错……”

我们被领到了预约席，分别坐在了椅子上。

音野的哥哥准时现身了。

“啊，阿顺，你过得还好吗？”

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瘦高男性一进店里，就靠了上来，将音野硬拉起来，把手放在他的头上确认身高。

“长大了嘛。”

“哥哥……你以为我几岁了啊……太吵了，快坐下来吧……”

音野可能是在意周遭的视线，就这样低着头一个人先坐了下来。

“初次见面，我是白濑，现在和他一起工作。”

我站起来问候道。

“啊，莫非是白濑白夜先生吗？我读过你的小说！很有意思嘛。你是怎么想出这些来的？啊，菜单，好，就，这个吧。葡萄酒是不错，但味道怎样就不清楚了。哎，即使这样，久违的日本也很棒啊。我喜欢日本街市的味道。光走在外面不也很陶醉吗？拿音乐来比喻的话，那就是拉赫玛尼诺夫(注1)吗。”

“那个，你多久没来日本了？”

“呃，有多久了呢？阿顺？”

“三年左右……吧？”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音野有哥哥呢。”

“啊，果然是阿顺故意不提我的事吧。很久以前开始，阿顺就讨厌我结交朋友。因为阿顺是个怕生的人嘛。如果阿顺是那种能一道融入圈子的性格就没问题了，但他却进不了圈子，又不喜欢一个人被孤立吧。”

“够了，别说了……”

音野依旧低着脸，但可以看出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啊，自我介绍晚了，我叫音野要，是阿顺年长五岁的哥哥。”

“你是指挥家吧？”

“对啊。”他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臂说道：

“一个星期后音乐会就开场了呢，你们一定要来哦，我会准备邀请函的。”

“非常感谢。”

话虽如此，哥哥的性格跟弟弟还真是截然相反呢。因为我没有兄弟，所以也不清楚，但，但一般来说不都是相似的人吗。能形成如此鲜明对比的性格也是很罕见的。

不管怎么样，面对国际级别的指挥家，我还是有点畏怯。但他人挺不错，这真是太好了。

“我在小说里看到的阿顺是做侦探的吗？”

“那，那都是虚构的。”

“虽说大部分是虚构的啦，不过实际上也是根据音野的活跃表现改编的。”

“好厉害啊，阿顺。”

“他可是名侦探哦。”

“太牛了吧。”

“一点……都不厉害……”

“那么，现在解决的又是什么事件呢？”

“那个嘛……”

我向他说明了抢劫杀人事件以及照片里的死亡信息，本想说明一下我们的工作究竟是怎样的，但不知不觉间就详细说明了很多事件的细节。

“……所以保险柜到现在还没能打开。”

“咦？”

要突然歪着头说了一句，真不愧是兄弟俩，举止还真是一模一样。

“我以为保险柜的密码已经查清楚了呢，还没有吗？”

“什么意思？”

“你们已经看懂这条死亡信息了吧？”

“不，我们正因为搞不懂这点而发愁呢。”

“诶？可我一听完就知道答案了啊。”

“你知道答案了？”

我不由自主地一声惊呼——

“等等，你已经知道死亡信息是什么了吗？可你连照片都没看过啊。”

“好吧，可这很简单啊。”

好家伙，这还真是不得了啊。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你能解释下吗？”

要笑着回答道：

“没问题啊。保险柜面板的按钮是从0到9呢，必须记下这些数字组合所产生的密码，但手头又没有直接记录的工具，那么就该考虑拿什么当替代品了吧。”

“所以才选了拍立得相机么。这点还是可以想见的。”

“我想也是。受害者想要的是便签纸和笔，但这些都不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因此，他就使用了拍立得相机作为替代品。”

“啊，是吗？只要拍下照片，手头就会出现可以替代便签纸的东西。”

我也终于想到这点了。

“是啊。事实上我并不在乎照片的内容是什么。因为身边不可能会有与保险柜密码相同的数字。听你的话，我也不觉得照片里会有表示密码的东西。也就是说，受害者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代替便签，按下了拍立得相机的快门，让其吐出了相纸。”

“原来是这样！”

我高声喊了一句。

“接着就需要能替代笔的东西了。必须要找到替代笔的东西来记下保险柜的密码。然而他并没有找到，即使想用自己的血液，伤口却也几乎没有出血。那该怎么办呢？数字既然是0到9，能把这些数字换成别的东西吗？比如身边就有的，具有十种不同特征的东西。要是按顺序给它们冠以0到9的数字的话……”

“啊！”

我和音野凝视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的数量正是十。

在其尖端，确有足以识别各自特征之物。

“没错，就是指纹。比如想弹钢琴一般地放置手指，将左小指设为0，从此处往右递增，那右小指即为9，因此，假使用手指表示2457这四个数字的话，则分别为左中指、左拇指、右拇指、右中指。只要用这个办法，便可以在不用钢笔也不用墨水的情况下表示这几个数字。不过，之后能够检测出指纹也是先决条件吧。”

我想起了岩飞警官给我看的照片。上面确实有很多指纹。仔细想想，一般情况下从相机中取出胶卷只会留下很少的指纹。可那张照片却整张都是指纹。

那就是密码吗？

要微笑着喝着葡萄酒。

我们都被照片迷惑住了。死亡信息不是通过照片而是通过指纹留下的。与此相应，照片只是用来印指纹的纸而已。

如果只是想留下指纹的话，可以选择在墙壁或地板上。这样别说是警察，根本没人会注意到。笹川明夫至少应该是想把密码托付给某个人吧。

“等会，我给警官去个电话。”

我从座位上站立起来，在盥洗室前拿出手机，把刚刚的话告诉了岩飞警官。岩飞警官答应得很好，说要马上去调查一下。

我满意地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怎么说呢？这就是是相当于安乐椅侦探般的存在吧。

果真是血缘的关系么？不想音野的哥哥竟也拥有如此敏锐的侦探能力呢。这世上的指挥家数不胜数，名侦探却寥若晨星，而身兼两者之人，恐怕绝无仅有吧。

恐怕不久之后保险柜的密码就能被查明，委托人也应该会很高兴，而我也三生有幸能遇上这么棒的名侦探。

但是，只有男人一个意志消沉。

那就是我们的名侦探，音野顺。

“什么了，阿顺？很好吃的，快吃起来吧。”

哥哥正一个劲地劝他吃菜。

“法餐什么的……味道不怎么样……”

“你说啥？那我也一样呢……毕竟血脉相承嘛。”

之后音野一言不发，就这样结束了用餐。

“哎呀，我很开心呢。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白濑先生。”

“我才是不胜荣幸呢。”

“音乐会结束后我就得马上离开日本了。所以在这里别过，下次再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之后请多多关照我的阿顺吧。”

“当然。”

出了参观，来迎接他的豪车已经到了，正在那里恭候着要。真不愧是国际级的指挥家呢，待遇似乎很不一样啊。他最后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隔着窗户做出了“拜拜”的口型，然后就回酒店去了。

另一边的我们则是徒步行走。

“好咯，回去啦，音野。”

音野的肩膀一直耷拉着。

“回家的时候要不要顺道去下便利店……？”

“好呀，我也想这么做呢。”

6

我们在便利店购买了零食和甜品。然后步行回到了工作室。在吃过法餐之类难以理解的菜肴之后，还是便利店的点心可口。音野也因为之前很多菜品不要吃的缘故，买了一大堆点心和面包。

在回家的路上，岩飞警官联系了我，告诉我关于照片上的指纹确有可疑。也就是说，指纹是按照通常不可能有的顺序排列的。据悉此事在相当早的时候就有过鉴定报告，但一直无人关注，已经为人所淡忘。

“你哥的推理似乎是正确的呢。我们明天也去趟警察局吧，从那张照片中推算出保险柜的密码。”

“那个……兴许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你说啥？为什么现在要说这种话？”

是因为哥哥的推理超越了自己的推理，所以闹别扭了吗？我也不是不懂这种心情……

“因为……那个委托人大概就是犯人。”

“诶？”

“也就是说……事件并非偶然的抢劫杀人……而是伪装的抢劫杀人。”

“等等，你干嘛要这么说呢？”

“你看到照片了吧。就是被杀害的笹川明夫先生所拍的照片。”

“啊，但那时为了留下指纹啊……”

“虽然是这样，但请再看看照片，上面有一个钟是么，从玻璃门里也能看见钟摆对吧。”

“有呀。但钟又怎么了呢？”

“那个钟正好是在照相机正面的位置上吧？”

“没错啊。”

“那样的话，那扇玻璃门上却没有照相机闪光灯的反射光，是很奇怪的啊。”

“呃！……诶？”

“当警察到达现场的时候，警察说房间里的灯光是关着的。那样的话，在受害者被杀害的时候，电灯也必须是关着的才对吧。但在受害者拍摄的照片上，并没有开闪光灯。尽管这样，房间里的模样还是被拍得很清楚。也就是说……受害者被杀害的时候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

“的确是这样呢。”

“之前去现场调查的时候，白濑也用拍立得相机和受害者一样拍了照片吧。那时候闪光灯亮起了，是自动的吗？虽说不大清楚，不过冲印出来的照片并没有想象中的明亮。白天在窗帘紧闭的房间中开闪光灯拍照就都这个样子。而另一边，受害者拍照则是在深夜，但正因为那是房间里灯火通明，所以即便没用闪光灯，照片也比白濑拍的更为明亮。”

“好吧，那我们总结一下。受害者被杀时房间的灯是亮着的。而警察到达现场的时候，房间已经熄灯了。那就是说，在警察到来之前，有人把房间里的灯关了么。那么，或许只是抢劫犯回来把灯关了吧？”

“不，要是真的是抢劫犯出去了又回来的话，他一定会找到受害者临死前拍的照片，然后把它带走的。这可是受害者在自己不在场的时候采取的最后行动，绝对不会就这么让它保持原样，因为这可能是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关灯是就是……”

“就是杀人凶手，不是抢劫犯，而是伪装成抢劫犯的犯人。犯人大概是半夜在别馆与受害者见面，并当场将受害者杀害。为了假装成抢劫杀人而动了手脚，从外面砸破了窗玻璃，再把房间弄乱……直至那里倒也还好，可他最后还是把房间的灯关掉了。因为如果抢劫犯是在房间亮着灯的情况下行动的话，感觉会很奇怪吧……说到底他是想设定成抢劫犯在夜里潜入，在黑暗中遭遇了受害者，然后发展为杀人。”

“所以与拍照片的时候房间是亮着灯的状态产生矛盾了么。大概犯人没想到会这样吧。”

“作案时灯是开着的，这就说明犯人和受害者是在开灯的房间里见面的吧。而且是在午夜时分，这样的话，就可以认为犯人跟受害者的关系是极其亲近的……由此可知，事件并非偶然的抢劫杀人，而是相熟的人伪造出来的抢劫杀人……”

“原来如此。但为何犯人没把照片从现场带走呢？要是假装成抢劫的话，应该把它带走吧。”

“他从一开始就确信……是吧，大概……”

“确信什么？”

“这张照片是一个死亡信息，记录着保险柜的密码。反过来说……说不定……这起事件，从一开始就是只想让受害者留下这条死亡信息才杀的人。”

“他知道胁迫是不能让他屈服的……所以便想出了最后的手段，即让受害者留下一条死亡信息。”

“会有那么巧吗？”

“嗯……结果就变成了漏洞百出的谋杀……我想原本他期待的是一条更简单的信息，最理想的做法是把密码原原本本的写下来。但对犯人来讲，却发生了意料外的情况。那就是受害人根本就拿不到笔。或许受害者并非够不到笔，而是故意使用了照相机……以犯人绝对看不懂的方式留下了死亡信息。”

“但是犯人没有考虑过会写上自己名字的可能性吗？”

“到时候再把信息处理掉就行了，不过这样的话计划本身就是失败的。

“还不如蒙面化身抢劫犯袭击受害者，这样自己的名字就不会被写上去了吧。”

“如果是那种方法，就很难让受害者负上致命伤……毕竟最重要的目的是让他写下保险柜的密码，正因为如此，犯人才选择了确实的一击。”

“没错呢，在对方对自己放松警惕的情况下，就一定能找到破绽。”

“我想他一开始是为了谈话而进的房间。这次谈话对犯人而言应当也很重要。对受害者来说，那就是临死前的对话。必须暗中给对方烙印下必须写下保险柜密码的意志。比如……‘如果你有什么不测，那保险柜就会再也没法打开了’诸如此类的对话，用以支配其临死前的记忆，诱导他写下死亡信息。而犯人在将受害者击倒之后，便迅速离开了现场，将他单独留了下来。如果当时在场的话，受害者就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写。”

“结果就是有了那张照片么。”

“犯人也很困惑吧……好不容易用尽一切手段留下了死亡信息，却完全找不出最为要紧的密码。”

“那只要偷偷拿走照片，以后再想不就好了吗？”

“是啊，但犯人还是做出了故意把照片留在现场的决断……与其把照片从现场带走，还不如将其作为公开的证物，这样在事件发生后也不会被怀疑，还可以拿给别人看……”

“也可以委托给侦探来解读，是这样吗？”

我一边回想以前的事情一边说：

“总觉得好奇怪啊……不，不是委托人，而是岩飞警官说的话。他说已经找到犯人了。明明连证物都没有，却能判断出大致的抢劫犯。我以为他只是虚张声势，其实并非如此吧。恐怕警察已经猜到他就是犯人了呢。仔细想想还真是可疑，这并不是单纯的抢劫杀人，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啊，那个狗熊一样的男人，看到我们被罪犯利用，恐怕还在那里暗自偷笑吧！”

“呃……不过……还没确定犯人是谁……”

“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了，真是黑暗啊。啊啊，简直可恶！这样的话不来点便利店的点心就过不去了。今晚是点心节！”

再往后，笹川晃以谋杀嫌疑遭到逮捕。

关于保险柜的密码，我们根据要的推理进行解读，成功打开了门。里面塞着三亿円现金，上面有一张便签，里面写着“给未来发明家们的积蓄”。经过调查，那笔钱并非偷税所得，而是完全清白的储蓄。

事实上公司并未发现偷税的证据，但晃似乎认定保险柜里有偷税所得的钱。为了得到这个，他策划了本次谋杀的计划。要是能顺利打开保险柜，就会欺骗周围人说里面空空如也，他打算把这一切都据为己有。

据悉，三亿円的现金都将由明夫那将来立志成为发明家的孙女继承。

而该事件的幕后名侦探音野要并未与我们告别就匆匆离开了日本，由他指挥的音乐会盛况空前。最后他在舞台上致意时，看向我这边并报以微笑，实在令人久久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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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名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拉赫玛尼诺夫（Sergei Vassilievitch Rachmaninoff，1873~1943），俄罗斯古典音乐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浪漫主义晚期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

第一卷 跳舞的小丑 第四章 有毒的情人节巧克力

1

南大洋大学A栋六楼的研究室里，发生了参与研讨会的女学生突然倒地昏迷的事件。

同研究室的学生们报警并叫了急救车，女生很快就被送至医院了。最初怀疑是癫痫或中风等疾病，但女生出现了呼吸困难，瞳孔放大等症状，因此判断很可能是中了某种毒。幸运的是，女生被送进的医院刚刚重新配备了有关中毒症状的手册，还备有用于检测引起中毒物质的试剂盒。

分析结果表明，引起中毒症状的毒物正是氰化物。

之后便实行了解毒剂的治疗，女生保住了性命。第二天她便恢复了意识，虽说有些含混不清，但已经可以进行对话了。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有什么后遗症。

警察对研究室进行了现场调查。结果在女生晕倒前吃的巧克力的衬纸里检测出了氰化物，由此断定受害者是从巧克力中摄入了毒药。

从女生的症状来看，毒的剂量并不足以致死。但由于毒药偶然混入巧克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警方认为是被某人投放进去的，由此展开了调查。

被怀疑掺入了毒药的巧克力，是由受害者和参加同一研讨会的另一女生两人亲手制作的。她们做了大约三十多颗能一口吃下去的巧克力。巧克力被分别放在了杯状的衬纸上。毒药被认为只混入了其中的一颗。

情人节那天，两人把备好的巧克力装在盒子里，放在了研究室的桌子上。当时研究室里除了这两名女生外，还有两名男生以及负责研讨会的教授，合计五人。从准备好巧克力到女生倒地的时间里，没有人进出过研究室。

巧克力放好以后，他们各自端来了茶或咖啡坐到了桌前。然后边聊天边吃巧克力。此外，只有教授由于正在治疗牙齿，所以就没碰巧克力。

根据两名制作巧克力的女生证言，她们绝无在材料中混入毒药，由于其中一名女生就是受害者，因此若假设该证言是可信的，那么毒药就是在巧克力制作完成后以某种方式投放进去的。但在场的五人手证实了桌面上并未发现异常。每个人都认定当时无人对桌上的巧克力做出过可疑举动。

只有一张衬纸上附有毒药，在其他巧克力中并未检测出异常。除了那名女生之外没有人诉说自己身体不适，而且最终发现毒药的巧克力就只有那一个。

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是何人在何时用了何种方法准备了有毒的巧克力。此外，犯人的目的至今仍是个谜。

2

正午时分，我去了工作室兼音野侦探事务所。其实已经隔了三天没去了。昨天和前天我以取材为名进行了旅行，和出版社的人一起去了四国。返程坐的是今早的飞机，然后会自己的公寓里收拾完行李，打了个小盹，接着就去了工作室。

我的工作室里住着一个名为音野顺的名侦探。世上头号弱气的名侦探。虽说是从大学至今的朋友，但他毕业以后并没有找到工作，成了NEET族。所以作为让他重返社会的一环，我将工作室变成了侦探事务所，让他从事侦探活动。

我还不清楚把他从黑暗中拉出来到底是好是坏，但我希望他的能力能得到承认，使他成为大家所需要的人。这样的话即使是对生活没有自信的他也能挺直腰杆了吧。我一直抱持着那样淡淡的期待。

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却没有回应。不过，音野几乎对所有的来客都会唱空城计。因此我没有放弃，而是按照平常的节奏继续敲门。咚咚咚，这样他一定能知道是我来了。

可那边依旧没有回应。算了，这也是见怪不怪的情况。我转动钥匙，抓住门把手，用力往前一拉。

下个瞬间，似乎是靠在门内侧的一个巨大的谜之筒状物往我这边倒了下来。

要被压扁了！

来不及躲开的我，用正面的身躯将整个筒接了下来，就这样被压到了下面。在无人的公寓走廊里，我被迷之物体压扁，差点就这样结束了一生。如果不是读过上回在车站书店里买的防身术教程，恐怕我就已经脑袋撞地死翘翘了。但如今的我，有着坂本师父（教程作者）指导的被动技，我挡！

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来者真是音野，他刚出现在门口，就立刻躲进门里，露出一半的脸看向我这边。

“白，白濑……你，你没事吧？”

“音野，这到底是什么鬼？”

“我收到了一个大包裹，就把它放到了门口……就这么放着而已。”

“把这种东西顶在大门口，委托人也进不来了啊。你打算把人家拒之门外吗？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整理房间的呀。真是的。”

我搬起那个巨大的圆筒，勉强站立起来，将其推回了玄关口。筒状物曾一度斜立着，这次终于输给了重力，倒在了房间里，发出了沉重的声音，就这样横躺在了地上。

“啊，啊啊。”

音野小声地叫着。

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是什么小东西倒下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耳熟。没错，就是音野经常玩的那个。从玄关到房间，从走廊到室内，到处都摆放着多米诺骨牌。音野一有空就会摆多米诺玩，最近他似乎特别致力于耍特技，甚至还摆在了浴缸的水里。

我不在家的时候，音野似乎在房间里摆了一大堆多米诺骨牌，以刚刚那个巨大的圆筒为起点，开始连锁倒塌。

“啊……”

音野一脸悲怆地看着倒下的多米诺。

“音野！”

“呜。”

“你搞什么啊！这里怎么到处都是多米诺骨牌。”

“啊，那个，那个……”

“你不知道什么叫收拾房间吗？”

“呜呜。”

“音野君，赶快给我收拾掉吧。”

音野好似躲着我一般，一面收拾着散落在地板上的多米诺骨牌，一面消失在了房间的深处。真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名侦探啊。

我检查了躺在地板上的圆筒，上面附有面单，但与常见的面单不同的是，上面只写的陌生的外语。发件人的名字是音野要，即音野顺的哥哥。

“喂，这是你哥哥寄来的啊。”

“我知道。”

音野的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也就是房间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你不打开看看吗？”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嗯，这确实太可疑了。我能打开看看吗？”

话说这圆筒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啊。

“好。”

于是我撕开了棕色的包装纸。

里头可以看到类似布料的东西。像是用一块大布卷成圆筒的形状。

这是一块绒毯。

而且绒毛很长，手感也很棒，深绿的颜色泛着高雅的光泽。

“正想换地毯呢，就铺在音野的房间里吧。”

我抬着地毯转移到音野的房间。音野收拾完地板上的多米诺骨牌后，瞪大眼睛看着我扛着如同大炮一般的地毯。我将地毯放下，随手铺了开来。顷刻间深绿色四下弥漫开来，只见其表面绘制着几何图形。

“软，软软的……”

音野抚摸着地毯感动地说道。

“说是这么说，但我们的地方也太小了。”

地板摊开之后，明显比房间要大上一圈。

“把边角剪掉也太可惜了。罢了，多出来的部分卷一卷总能蒙混过去的。”

于是我和音野把卷起来的毯子咕噜咕噜滚动着展了开来……

而我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哎呀，现在可不是干这个的时候。音野，快去干活啦。”

“哎，哎？又来案子了？”

“这回是电视新闻中报道的事件呢。你不知道吗？南大洋大学的毒巧克力事件。”

“我不看电视的。”

“是事件时在场的学生找我们求助呢。昨天有个跟我一起去四国的一个当编辑的后辈，就是通过那个编辑的手机打来的，拜托我无论如何要解决那个事件。我当场听他说了事件的概况。现在就去趟南大洋大学，直接听他本人怎么说吧。”

“诶，突然就去吗？”

“怎么，有啥不方便么？”

“我还没准备便当……”

“喂喂，这可不是去郊游啊。那种东西我就在路上的家庭餐厅请你吃吧。快出发啦，马上就要到约好的时间了。”

“比起家庭餐厅还是便利店比较好。”

“随你便吧，赶紧先去把衣服换了。”

3

南大洋大学是由南大洋学院这个学校法人于近几年设立的私立大学。学院就只有人类学院，分为药学系和心理学系。拥有最新设备的大学校舍时尚而富有设计感。往内部看去，哪怕有着鳞次栉比的服装店也不足为奇。校舍分为A栋和B栋，A栋主要是心理学相关，B栋主要是药学相关。

我们把车停在了停车场，朝委托人所在的A栋六楼走去。

虽说对事先没得到大学相关者的许可是否能够进去一事有些犹豫，但我们还是决定先和约好的人见面后再行考虑。只要闭口不言，我们看上去也并非不像是大学生，只要音野没有什么可疑行为的话。

乘坐电梯上了六楼，从六楼往上是研究室和教授的办公室，现在引起骚动的毒巧克力事件就发生在其中一个房间里。

走廊笔直地延伸到深处。两侧的墙上各有一扇门，分别写着某某研究室和某某研讨室的名字。此处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尽管开着暖气，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丝凉意。

这时走廊中间的门突然打了开来，一个学生模样的男性从中现身。他认出了我们，脸上露出了几分开朗的神色。

“莫非……你就是名侦探音野顺？已经来了吗？”

他激动地朝这边靠了过来，立刻握住了我的手。

“音野在这儿呢——”

我指指缩在我背后战战兢兢的名侦探。

“我是白濑，就是和你通过电话的。”

“你，你就是白濑先生吗？能接受我的委托真是太谢谢了！”

他自称是武田，乃是一个美男子，讲话也很流利，恐怕任何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很不错吧。

我们在武田的引导下，站到了另一扇门前。

“发生事件的就是这个研究室。”

“里面有人吗？”

“没，听说还是禁止入内的呢。不过门锁上了没法进去，钥匙在远藤教授身上。”

事件发生已经过了一周了。目前现场还是保护得很好。在调查毒药是如何被投放进去的过程中，将现场保持为事件发生时的状态也是很重要的吧。即便是我们也没法擅闯这里。

“我觉得只要看看隔壁的房间就能明白大致的构造……”

武田边说边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门的旁边贴着写有“今井的研究室”这般可爱文字的磁铁牌。

房间约有十五叠大小。由可移动的隔板分隔出若干区域。里面有简易的桌椅，宛如政府部门的咨询窗口。

“今井研讨会属于所谓的荣格派哦，学生们就是在这里进行心理咨询的练习，或者箱庭疗法的学习之类。”

“发生事件的房间也是这样的构造吗？”

我问了一句。

“啊，不，现在去看的话完全不一样。虽有着差不多的隔板和桌子，但我们研究室四周的墙壁都被书架遮着呢。那里都是远藤教授的书。”

“顺便问下‘研讨室’和‘研究室’的意思由什么不同吗？”

“没，A栋的人在这方面很是暧昧不清。两者的意义都是一样的。相对的，在药学系所在的B栋，在这方面则区分得很清楚。没有试验器材的房间似乎不能叫‘研究室’呢，我们装腔作势地把自己的研讨室说成是研究室，实际上只是杂七杂八地放着书跟电脑的房间而已。”

我们离开了那扇门，往走廊的深处走去。

“安保措施好像没那么严格呢。像我们这样的外来人员，也可以在这种没有任何人问话的情况下进到这里啊。”

我指出了这个问题。

“唉，是这么回事。只要没有做出特别可疑的样子。擦肩而过的人也不会在意的吧。但正如刚刚所说的那样，B栋一侧也有着昂贵的实验器材，所以检查很是严格。嗯，那边还有很多剧毒药品呢。”

“剧毒药品？”

“嗯。”

“也有氰化物吗？”

“我想应该是有的，不过没见过实物。新闻报道也说了吧，其实在三年前，B栋就发生了氰化物失窃事件。在校内还成为了话题，不过当时并没有公开报道。”

“难道说……？”

“我想大概和本次事件中用的就是同一个东西吧。据说失窃是剂量足以毒死五六个成年人呢，但由于只是传闻，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也就是说，毒药的来源很近。犯人肯定就是这所大学的相关人士。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远藤教授。现在他正把最里面的房间当做临时的研究室用。”

我们终于抵达了长廊的尽头。武田上去敲了敲门。

“老师，侦探们来了哦。”

“啊，你们好。”

房间的里头站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老年男性，他身着白大褂，一只手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似乎正在找地方把它放下。态度很是温和，就算知道我们的来历，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听说武田君委托了侦探，真让我吃了一惊呢。”

“吃惊什么呢？”

“现代竟然还有侦探这种人啊。”

音野是保护动物吗？他对我们似乎很有好感，所以应该挺好说话的。顺带一提，音野从刚刚开始就变成了一言不发跟在我背后转圈的人偶。

“我想知道受害者吃下巧克力倒地的详细经过。”

“好，我会头开始说的。”

远藤教授慢慢坐到了附近的椅子上，我们也被他的邀请入座，不过椅子就只有一把，我便把它让给了音野。

远藤教授和音野变成了面对面的状态。面对身穿白大褂的远藤教授，音野还是缩着脖子，这副光景简直就像是跑来看病一般。

“案发当天，第一个走进研究室的人正是我。进入研究室的钥匙我手上有一把，办公室里放了一把。不过办公室的物品不经过里面人员的允许是不能出借的。而且当天也没人来借研究室的钥匙。”

“研究室平常都是上锁的吗？刚刚来确认的时候，有些房间的门锁还是开着的。”

我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也对，也有些房间管理比较疏忽吧。要是室内没什么需要特别管理的东西的话，就不需要锁门了。不过由于我在房间里放了书跟电脑，所以每次都会把门锁上。”

“那天最后从研究室里出来的人是谁呢？”

“就是我，是我锁的门。”

“知道了，请继续往下说吧。”

“事件发生当天，进入实验室大约是上午十点，我在电脑上整理了论文。之后第一节课结束，武田君和大广君就过来玩了。”

“大广君是……”

“是我研究组的学生哦。也是事发当天研究室里五人中的一人。”

“研究组的学生跑进研究室是常有的事吗？”

“是的。虽说研究室主要是谈论研讨内容的地方，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他们的游乐场。对我来讲，这里也是一个能够与年轻学生交流的场所呢。”

这四名学生全都是心理专业的四年级学生。都是远藤教授研究组的学生。四人都打算去读研究生，似乎在研究组以外的地方也有交流。

“将近正午的时候，荣子和椎菜两个人带着巧克力进了研究室，那时我们正在跟教授交谈是吧？”

武田说道。

“没错。”

教授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

“荣子和椎菜也是研究组的学生吧，两人都是女生吗？”

“是的，荣子就是受害者。”

“两人是怎么把巧克力带进来的？”

“是装在一个扁平的大盒子里，就是店里卖的那种装情人节礼物之类的盒子。”

“是手工制作的巧克力吗？”

“是的。从外表看像模像样，做得还挺不错的，每年情人节研究组的女生都会做巧克力呢。今年的特别棒，不知道的根本看不出是手工制作的。我还开玩笑说是百货商店买的，她朝我瞪了一眼，似乎是在责怪我太失礼了。据说大广也被强拉过去帮两名女生一起收集材料，之后他们似乎是在椎菜家做了巧克力。”

“是荣子和椎菜两个人吗？”

“没错，为了搬运材料，大广似乎也去了椎菜家。虽然没有帮忙做巧克力，但好像事后的收拾工作都交给他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情人节的前一天吧。然后第二天巧克力就被带进了研究室。”

“那之前巧克力是在谁手上保管的呢？”

“据说是装在盒子里放进了椎菜家的冰箱。”

“这么说来，那段时间巧克力是在椎菜手边对吧？”

“对。不过那听说荣子也住在椎菜家，所以椎菜并不是一个人。”

呣，也就是说，不止椎菜有机会往里投毒。

“那就请从两位女生把巧克力带过来开始继续往下说吧。”

“好。”

武田站起身子，从屋子的一隅搬来了一张桌子。

“这张桌子和研究室里是一样的。当时桌子放在房间的正中间，荣子将夹在胳膊下面的巧克力盒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一张一米见方的桌子。虽说是木制的，但并不算厚，似乎很容易搬运。

“椎菜打开了放在桌上的盒子。为了不弄乱里头的巧克力，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的呢。据说拿过来的时候也费了不少心思。我看了看里面，发现巧克力们一个个的都放在衬纸上面，或者说是纸杯里吧。我猜想她们应当也是仔仔细细地放进去的。看上去像是高档巧克力，但似乎并没花很多钱。”

“每年都是这样的吗？”

“是啊，只是今年似乎特别有干劲。或许是她们有喜欢的人了吧。”

“知道是谁吗？”

“不，怎么可能啊。”

说到情人节，就是女生送巧克力给男生，表白爱意的日子。但他们的情人节却成了最糟糕的日子。从另一层意义上说，这无疑成了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东西。

“在椎菜忙着折腾巧克力的时候，荣子正用电热水壶准备着红茶和咖啡。喝咖啡的是我跟远藤教授，其他三人都是红茶。”

你可记得真清楚呢，我自忖道。不过我并没有刻意指出这点。

“那时候大广君跟远藤教授在做什么呢？”

远藤教授答道：

“我仍旧在电脑前面忙，至于大广君嘛……”

“他拿着书在那里转来转去，好像是在找写论文用的书。过了一会儿，他坐到了桌子前面的椅子上。”

“你呢？”

“从荣子她们进来到事件发生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坐在那边的椅子上，没有特意做过什么，就是一边用耳机听着音乐，一边呆呆地看着他们，时不时和他们搭几句话。”

武田指了指窗边，虽然现在那边什么都没有，但研究室里头应该是放着椅子的吧。从那个位子应该可以观察到室内所有人的动作。不得不承认，武田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非常出色。

“饮料准备好后，我们四个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我们也邀请了教授，但由于他没法吃巧克力，所以就没过来。”

“其实我正在治疗牙齿呢，本来也想一起吃的。”

远藤教授一脸抱歉地说道。

“也就是说，远藤教授自始至终坐在电脑前一动都没动。”

“就是这么回事。”

“连巧克力都没靠近呢……可以断言，教授根本就没投毒的机会。”

武田沉吟道。

“也罢，这个结论就交给侦探们来下吧。”

远藤教授平静地说。

“第一个吃巧克力的人是谁？”

“是荣子吧。她自己做的，所以就第一个吃了。虽然话不太中听，但她就是那种毫无情调的女人吧。不过我觉得那也是她的优点。接着大家就开吃了。巧克力很美味。可现在想想，还是相当后怕的。”

“后怕？”

“因为说不准自己就吃到了被下了毒的巧克力了呢。这次碰巧是荣子拿到了有毒的，我觉得任何人都有拿到的可能性吧。”

根据报道，只有一颗巧克力是有毒的。这算毒巧克力的俄罗斯轮盘吗？如果围在桌子周围的四个人各自拿起巧克力的话，那么谁会中毒完全无法预料。因此，这次的毒巧克力事件呈现出无差别杀人的形态。

“因为不是一直盯着桌子看，所以没法言之凿凿，但我们四个人中间没有人投过毒。”

“据我所知，是在巧克力的衬纸上检测出了毒药吧。”

我从记忆中调出了新闻报道中的信息。

“是的，我也听说了。但如果是从衬纸上发现的毒药，这就说明巧克力被放上衬纸之前就已经被下毒了吧。”

真是相当敏锐呢。他说得不错，这并非在巧克力上悄悄撒上毒药粉末的那种单纯的事件。

我蓦地转向了音野，他就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假如说……”

我顿了一顿——

“犯人就在你们四个学生中间，那么唯独那个人很可能知道哪块巧克力有毒，因为他自己绝不能不小心吃下了毒巧克力。若是那样的话，恐怕唯独带毒的巧克力上会有明显的标记呢。武田先生，你有什么注意到的地方吗？”

“没……在我看来，所有的都是一样的。”

“顺便问一下，巧克力是什么形状的呢？”

武田深处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圈——

“有这么大吧。像是压扁了的圆柱体，或者从侧面看去是梯形的。对了，就像是布丁一样的形状。”

“你完全没注意到那块被下了毒的巧克力吗？”

“嗯，那是当然的。我也是很久之后在知道巧克力被投了毒。虽说在医院里，听医生说可能是某种毒引起的。”

“荣子倒地的时候，大家都在干什么呢？”

“就只是惊慌失措手忙脚乱而已吧。不过只有远藤教授保持着冷静。这就是临床上经验积累的差距吗？他第一时间跑到倒地的荣子身边及时应对了呢。我还是头一回看到平常优哉游哉的教授变得身手如此敏捷。”

“远藤教授是否当时就注意到了荣子倒地的原因呢？”

“不不，怎么可能。但我觉得这和我们这些心理从业人员平时看到的癫痫发作有很大的不同。她也说自己喘不上气。”

“倒下的时候她还有意识吗？”

“是的，直到急救队到达为止，虽然很微弱，但意识还在。而媒体上是报道她当场就晕倒了……”

可以认为巧克力中混入的毒药不算很多，荣子才能够幸免于难，这固然是多亏了医院应对及时，但毕竟摄入的毒药不够致死量。

“大致的过程我明白了。”

我边说边让音野从椅子上站起来——

“音野，最后有什么要问的吗？”

音野含含糊糊地开始问起话来——

“那个……研究室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说起来，荣子在倒地后去医院之前，我看了下控制板，想关掉室内的暖气，发现控制板上设定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五度左右。我一直感觉房间很热，大概只是某人设置错了吧。”

“这么一说，的确很热呢。”

远藤教授说道。

“就连巧克力似乎也有些融化了。”

4

我们和远藤教授他们道了别，离开了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肩并肩站在电梯前面。

“现场的五个人当中看到有谁是犯人。不过我感觉应该不是刚刚的那两个人。”

这当然毫无根据，音野也对此不置可否。

电梯一到，我们便走了进去。去往了一楼。当一楼的门打开之时，眼前站着两个陌生的人，一人肩扛摄像机，一人拿着话筒，看起来像是某某电视台的采访人员。

“啊，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嗯，嗯嗯，怎么了？”

我含糊其辞地回答道。

“你知道这里发生的毒巧克力事件吗？”

“啊，没，姑且从报纸上知道了些。”

事情越来越棘手了。要是接受采访的话，马上就会被发现我们不是这里的学生，这该如何是好？音野也动摇了，摆出一副可能随时跑路的架势。

就在这时，这里又出现了一个身穿西装的女性。

“你们进入教学楼有经过批准吗？”

她严肃地看着电视台的记者们。一开始还以为她是针对我俩说的，但看起来不是。

“未经允许的人进来会构成非法入侵，我可是会报警的。”

“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要什么许可。”

拿着话筒的男性冷冷地说道。

“你们先走吧，尽量别去搭理那些记者了。”

看来把我们误认成学生了呢，真是运气不错。

“喂喂，你们在吵啥呀？”

接着又一个人出现了。

这个男人应该之前在哪见过，不，不该说在哪见过，根本就是那个熊一般的男人，一旦看到一眼就会一辈子难以忘怀吧。

来者正是岩飞警官。

“你是来做什么的？”

西装女朝他问道。

“警察哦。”

“哎呀，警官可来得正是时候，这些人似乎想要擅自校舍采访学生们。”

西装女解释道。

岩飞警官缓缓地朝我们这边看去。

跟我们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学生？哪有这么磕碜的学生啊。”

岩飞警官笑呵呵地说道。

不对，这是误会啊。

“你们这两个家伙终于越过底线开始干脏事了吗？这可是非法入侵的现行犯呐。真可惜啊，下次在被关在牢里头，也请像名侦探一样推理一下越狱的办法咯。”

我赶忙制止了岩飞警官——

“等下，我们可是接了正式委托来的。”

西装女眼睛一亮：

“你们不是学生对吧？有许可证吗？”

“许可证？我们不知道要什么许可的。”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呢。”

拿着麦克风的男人这般说道。后面还有摄影师在对着我们拍摄。

虽说尚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状况显然已经越来越糟糕了。

在那样的修罗场之中，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音野已经从我身边消失了。

跑路了！

他宛如同脱兔一般消失在走廊的深处。

“啊，那个混蛋！”

当岩飞警官正打算去追他的时候，突然某人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把时间浪费到无谓的事情上。”

只见一个高个子的男性站到了岩飞警官身后。虽说看上去年纪轻轻足以称之为青年。但其沉静的态度却显得相当老练。身上穿着的西装像是什么高级品牌。

“啊。”

岩飞警官的动作停了下来。这样优雅的男性瞬间就制住了那个熊一般的男人，着实令人惊讶。

“高庭警长！”

“走，带我看一下现场吧。”

那个被称作高庭警长的人抬起下巴指使这岩飞警官，从警衔上看应该是优雅的男性更高一筹吧。两人仿佛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存在，就这样乘上了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闭之际，岩飞警官明显露出了咂舌的表情。

“县警还真是了不得啊，不过只是单纯跑来捞点业绩的吧。”

拿麦克风的男人说道。

“你是说快破案了么。”

“用不了太久了。”

而西装女则神经质地说道：

“喂你们几个，这次就算了，下次请务必拿到入校许可证！”

“嗯，打扰了。”

电视台的二人组也离开了。

“那你呢，说是有什么委托？”

西装女一脸狐疑地盯着我说。

“我是委托解决投毒案事件的侦探……不对，侦探是刚刚逃走的那位。总之我接到某人的私人调查委托。但我不能告诉你委托人是谁。”

“这些都无所谓，请去申领许可证。”

“知道了，实在不好意思。”

我刚想走出校舍，突然想起了什么事——

“啊，能帮忙找下我的名侦探吗？”

我连忙前往办事窗口，办完手续拿到了入校许可证。回来的时候已经看到音野孤零零地站在校舍前面。刚刚那个西装女已经不在了。就是她成功地抓住了音野吗？

“音野！”

“啊，白濑！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已经被抓进去了……”

话说他竟然丢下我自己逃了。

“不，没事。好吧，那就继续往下说了。刚刚岩飞岩飞警官坐电梯上楼了，我想大概是去查看现场了吧，我们顺便一起过去看看。”

“会，会，会被骂的啊。”

“没事，不如说这真是个查看现场的好机会。”

“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

我把音野强行推进电梯里。事件发生在六楼。而且入校许可证已经到手，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我们沿着刚刚经过的走廊往回走。长长的走廊里并没半个人影，话说那个研究室到底是第几个门呢？我边走边寻找着写有“今井的研究室”的牌子。

接着我就在走廊里发现了这个。往前一个房间便是案发的研究室。

“好，走咯。”

我正要敲门的时候，音野突然从旁边抓住了我的手。

“还是下次再说吧。”

“要是错过可就没下次了。听好了音野，刚刚在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你可要随身保管好哦，可别被那头狗熊抢走了啊。”

音野又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岩飞警官。但若在这里止步不前的话，一切都无法进行。

“你不用这么怕啦，即使是狗熊，只要把他想象成爱吃蜂蜜的小熊熊，就会觉得他其实还挺可爱的……”

“哪来的蜂蜜？”

门突然打了开来，岩飞警官从中探出了脸，当然那个表情和可爱根本沾不上边。

“啊，正好呢。警官，我们也想来看看现场。”

我笨口拙舌地应对着。

“什么正好啊。我现在烦躁得很，要是眼前有个像是愁眉苦脸的小动物一样的家伙，就想拿手指把他狠狠戳一通。”

听到这番话，我迅速地抓住了试图逃跑的音野的衣领。

“能让我们进去看一看吗？”

“不行！”岩飞警官话音刚落，却倏然露出了改变主意的表情——

“不，等等，这样或许行得通呢。”

“啊，什么啊？警官请说，请务必好好地利用我们。”

岩飞警官走出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小声对我说道：

“其实啊，眼下那个小屁孩正在里头嘟嘟囔囔地转圈呢，就这样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小屁孩？”

“你刚刚不是看见了吗，就是那个警长。”

是高庭警长啊。

“怎样，名侦探？要是能比那可恶的小屁孩更早解决事件的话，我也很乐意帮忙的啦。而且是全方位的呢。我要告诉那个没受过什么挫折就走上精英路线的小屁孩，到底什么叫做有心无力。作为一名警长，我希望他能有所成长呀。”

“只是你自己想收拾他吧。”

“给我闭嘴！然后呢，能做到吗？”

“做，做，做……”

无法直接作答的音野沉默了数十秒钟。

“到底行不行啊！”

“不……到……”

“好吧，这就意思就是‘能做到’吧。要是不行的话，反倒会让我出丑的。这点你应该是知道的吧？名侦探啊。”

“咕。”

“嗯，那就没问题了。来，音野，我们马上去调查现场吧。”

我基本上还是持乐观的态度。

我俩和岩飞警官一道进了研究室。

正如武田所说，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四面的墙壁都被书架遮了起来。房间的尽头有块隔板，里面似乎设有复印机之类的东西。一旁则是电脑桌。案发当时，远藤教授就坐在那个地方。是只要回过头去，就可以看到桌子的位置。

桌子周围有四把椅子，还是学生们就坐时的样子吧。

高庭警长则坐在床边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等到他注意到了我们，就眯起了眼睛——

“岩飞警官，这个社会人士是谁？是要提供什么重要的证词吗？”

“请允许我向警长做个介绍，这位是啥名侦探，还有这位是助手白濑。”

“哦，名侦探啊。”高庭警长轻轻推了推眼镜——

“你会推理吗？”

“啊，唔……”

“在我看来就是普通的社会人士而已嘛。”

“实际上他已经解决了好几个事件了。”

岩飞警官接话道。他处处维护着音野，让人看着很实不适。当然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够让高庭警长大跌眼镜吧。

“我之前听说过。不过到目前为止的情况只不过是证明了他周围的人都很无能呢。对不对啊？岩飞警官。”

“这次也别变成那样就好咯，高庭警长。”

岩飞警官言罢微微一笑。

“好吧，名侦探君。如果你真是名侦探的话，就请尽情发挥你的能力吧，假如能办得到的话。呵呵。”

高庭警官抱着胳膊，像是要让出场地一般移动到房间的一角。而另一方面，名侦探音野顺则拿我当挡箭牌，一直站在门口附近，为的就是马上能从房间里逃出去。

“音野，难得有机会调查一下，就趁现在去调查吧。”

“我想早点回家。”

“把活干完就能早点回家了。”

高庭警官正眯着眼睛注视着窃窃私语的我们。实在不大好办。

“这个房间还和受害者倒地的时候一样吗？”

我向岩飞警官询问。

“当然。”

不知为何，高庭警长迅速地做出了答复。

“可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那是自然，全都交给鉴证科了。就是剩下的巧克力，装巧克力的盒子，还有学生们喝剩的咖啡等。”

“只在其中巧克力衬纸上发现了毒药，而没在其他地方发现，是吗？”

“没错。”

“总共有多少颗巧克力？”

“三十二颗。其中十三颗已经被吃了，剩下了十九颗。受害者证言说自己吃了三颗，正是第三颗是带毒的。”

拿到被投毒巧克力的概率最初是三十二分之一。每当在场的成员吃下无毒的巧克力时，中毒的概率也会相应提高。

“顺便问一下，几年前在这所大学的B栋发生一起氰化物被盗的事件，警方也是知道的对吧？”

“当然，现在使用的毒药很可能就是从B栋的实验室里偷来的。之后会进行精密的对比检查，迟早会知道结果的。”

“被盗的氰化物是在任何人都能进出的地方吗？我听说B栋的安保很严格呢。”

“外人是很难溜进去盗窃的吧。而且保管的地方也不容易找到，因此可以说就是内部的犯罪，肯定是大学相关人员或是学生偷出来的。”

据武田说，氰化物被盗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如果和这次事件中使用的毒药是同一件东西，那么犯人就是在第三年才用上了它。犯人是花了整整三年事件才做出决断的吗？

高庭警长竖起两根手指说道：

“这次的事件有两点非常重要，一个是毒药混入的时机，另一个是目标到底是谁。”

“目标不就是在场的所有人吗？”

“要是那样的话，在电热水壶里投毒更容易达到目的吧。据说他们平时就是经常在一起喝红茶和咖啡的。事件发生的当天，也用了壶里的热水准备了饮料。”

事件发生当时，电热水壶被随手放在了房间门口旁的架子上。现在被警察扣押，所以就不在这里了。

“三年前被偷的毒药足以毒死五个人，因此要是将这些全部放入壶中的热水里，应该足够要了全员的性命吧。但犯人并没有用这个办法，那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犯人自己也可能会喝壶里的热水……吧？”

事发当时，包括远藤教授在内的五个人都喝了饮料。于此相对，只有远藤教授没有吃巧克力。

远藤教授是有理由回绝巧克力，但没理由回绝饮料。

如果远藤教授就是犯人，是不是应该避免将毒药投入自己也不得不喝的电热水壶里呢？

所以不是壶，而是巧克力……

然而我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立刻就被高庭警长否定了。

“原来如此，这真是华生式的思考呢。不过拿你这种程度的人和华生博士比较也太失礼了。人物E在巧克力中投毒是不可能的。而且E之所以不吃巧克力，真是因为他在治疗牙齿，虽说事实证明他的确在牙科进行治疗，但以同样的理由不喝咖啡，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他只是没这么做而已。你的思考方法根本就是错的。”

那个人物E是指远藤教授吧。

我有些慌了，求助似的看向音野，可他似乎比我还要慌张。

“为何犯人没有在电热水壶里下毒呢。这很简单啊，华生先生。犯人并不是想让全部人喝下毒药，也就是说，他的目标不是现场所有的人，而是从一开始就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不可能！”

“哪会有这种蠢事！”

和我一起发出惊呼的人正是岩飞警官。

“仔细想想，尽管手头有足够的毒药，但在三十二颗巧克力中，他却只准备了一颗有毒的巧克力。这是为什么呢。要是这次的事件真的就像媒体鼓吹的那种无差别杀人，那应该有更多的巧克力被混入毒药。”

确实关于那一点我也感到很是矛盾，虽说是无差别杀人，但准备的毒巧克力未免也太少了吧。

“请问目标是一个人的话，也就是从五人当中随机选择一个人吗？”

岩飞警官提问道。他那彬彬有礼的语气真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不，岩飞警官，你还不明白这个案子的核心呢。”

“核心……吗？”

“你们需要改变思路。这次的投毒事件看起来像是无差别杀人，但事实并非如此。犯人除了让目标的某人服毒，更是以不让目标以外的人服毒为前提的。这个古怪的扭曲点便是事件的核心。”

这让我一时无法理解。

高庭警长得意洋洋地说道：

“看你一副理解不了的表情。这就是说犯人并没有无差别杀人的意图。从电热水壶和毒药的用量来看，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这就是逻辑。”

“可是犯人为何会策划这种消极的犯罪呢？”

“消极？不不，只能说是限定范围的吧。犯人并非闭上眼睛胡乱设计，而是瞄准之后精确地射出了一颗子弹。”

“从一开始就锁定某一个人，准备的下了毒的巧克力吗？喂，名侦探和助手，到底怎么样啊，你们觉得有可能做到这种事吗？”

岩飞警官以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

而我思绪混乱，一下子慌了手脚。

“等等。这就是说眼前的三十二颗巧克力，其中一颗被投了毒，没人知道哪个是有毒的，每个人都凭自己的意志选择巧克力并拿到手上。尽管如此，大家都还是避开了有毒的巧克力吗？反倒是只有成为目标的荣子，被安排吃下了有毒的巧克力么？”

“你还是搞不懂啊。”

高庭警官惊讶地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是超能力者，不然没法控制别人的行动。”

“这就是这起事件的第一个重点，世上没有人能操纵别人的意志。也就是说，这起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哼，你想想吧。”

高庭警官对我冷眼相向，嗤笑了一声。

如何如让投毒的对象自己拿起三十二分之一的毒巧克力。

真会有那种方法吗？拿起哪块巧克力完全取决于对方的意思。除非从外部控制其意志，否则根本无法达到目的。

要是犯人事先只在有毒的巧克力上做了从外观就能辨认的记号，但这仅是唯有犯人自己才懂的标记，而对于服下毒药的对象——也就是荣子，我不认为她能够理解。

不对，等等。

这样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性了吗？

“你懂了吗？对，答案只有一个。既然没人能控制别人的行为，更没法让人避开或选择有毒的巧克力，那就意味着什么呢？”

“音野？你觉得怎样？”

我目视着音野的脸。

“是受害者……荣子小姐……自己下的毒？”

“看来你的答案来得太晚了呢，名侦探君。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这次的投毒事件都是由伪装成受害者的A自导自演的。”

自导自演的服毒？

“如果以一眼就能看穿的方式服毒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是自导自演呐。所以便在三十二颗巧克力中的一颗里投了毒，自己则假装偶然拿起并吃了下去，这样便可伪装成完美的‘事件’了。所谓犯人——也就是A，一开始的目标确实只有自己，甚至尽可能考虑不伤及无辜。”

A就是指荣子吧。高庭警长似乎有将事件的相关人员替换成字母的癖好。

“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即便是这样，受害者也差点死了啊。”

“据说症状本身并不算严重吧？而且毒药本身也没到致死的剂量，这一点也已经判明了。既然是从药学系特地偷出来的，所以应该了解过氰化物的相关知识吧。所以大概能够掌握好不毒死自己的剂量。”

“可她竟然会自己吃了有毒的巧克力……”

“动机我是不清楚了，究竟是出于骗保的目的，还是想博得周围人的同情，类似于孟乔森综合症(注1)的自残行为的一种，不管怎样，等她出院后都要去警察局接受讯问。”

荣子目前似乎仍在住院，据悉她的症状已经基本痊愈，预计本周内就可以出院。

这真的是荣子的自导自演吗？

“音野，你也说点什么吧！”

我恳求音野说句话，虽说我也觉得高庭警长的逻辑并没有错，但这样下去就太难以释怀了。

音野则面带难色地低着头。

“哎，名侦探君遇到了真正的名侦探，真是掩饰不住惊讶的样子嘛。”

高庭警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不，还是算了……”

音野终于开了口。

“什么啊，音野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看看发现毒药的巧克力衬纸……”

“我带着呢。”

岩飞警官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塑料袋，音野接过了装在袋子里作为证据的衬纸。

衬纸是双层的构造。

首先是一层厚实的衬纸，呈现出杯子的形状，侧面则是带有锯齿的波纹管形状，巧克力就装在里面。市售的巧克力大多也是以这种形态出售的，一般使用的是薄衬纸。而这里的则是厚实的衬纸，即便放在岩飞警官的口袋里，也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而纸杯的底部，还铺有一张衬纸。这是薄薄的硬币状衬纸，材质应该是塑料的吧。虽说很轻薄，但看起来还挺结实，大小则是刚好能放入杯底的程度，巧克力就放在上面。

纸杯衬纸和硬币状的衬纸是可以分开的，并非粘在一起。

本案中使用的巧克力，每个都用了这样的衬纸，应该花了不少功夫吧。

据说毒药就附着在硬币状衬纸的一面。

音野盯了一会，尝试隔着塑料袋触摸衬纸，还试着把它放在了明亮的地方。

“看了那样的东西也改变不了什么，难不成上面还写了真凶的名字不成？”

高庭警长说道。

“从这张衬纸上提取过指纹了吗？”

我代替音野问道。

“那是当然的，但是没采集到能用的指纹，那是因为手指在锯齿状的部分的接触面积很小。”

“里面的硬币状衬纸上沾着毒药粉末，也意味着巧克力的地步也沾有毒药粉末吧。”

“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来，不是在巧克力凝固的阶段，而是在凝固以后，放到衬纸上的这段时间里被投了毒吧。”

“是啊，感觉就像是在衬纸上撒了毒粉，再放上巧克力的。”

“那个……”

音野总算开了口。

“咋了？想要什么就说吧。”

岩飞警官奇迹般地对音野表现出了合作的态度。

“我听不清。你说啥？没毒的衬纸？我现在可没有啊，得回警局拿过来。”

“远藤教授和武田君有没有呢？我去问问吧。”

我突然想起了他俩。

我跑出了研究室，朝走廊尽头远藤教授所在的房间飞奔而去。甫一敲门，里面立刻传来了应答，远藤教授从里面出来了。

“哎呀，你们还在吗？”

屋里似乎只有远藤教授一人，武田并不在这里。

“嗯，还在调查事件呢……现在正在找一样的巧克力衬纸，有多余的吗？”

“我这里是没有啊。哦对了，巧克力是在椎菜那里做的，我现在联系一下她吧。”

“拜托了。”

“还请稍等一下。”

远藤教授用手机给椎菜去了电话，交谈很快就结束了，他转向我说：

“听说她现在正在荣子住进的医院里呢，她说只要你来医院就能给你。”

“谢谢，我明白了。”

“事件能解决吗？”

“嗯……一定能的吧。”

我返回了研究室，只见音野夹在高庭警长和岩飞警官中间，僵硬得跟块石头一样。

“放心好了，我们也不打算立刻采取行动，会在掌握了确凿证据之后再展开行动的。”

高庭警官这般说道。被怀疑是自导自演的荣子被警察带走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吗？

“喂，废材名侦探，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办啊。”

岩飞警官眼看就要把音野压垮了。

“警官，事情还没结束呢，现在就去受害者住进的医院吧。那里有个学生在等着呢。”

“反正去了也没什么用吧。”

“既然把赌注押在音野身上，就该看到最后吧，他一定有他的想法。”

“没有……”

音野摇了摇头。

“有的吧？那么弱气怎么行啊。来吧，音野，我们走了。”

而高庭警长则露出了确信胜利的笑容——

“那我就在这里继续调查一下吧，因为有可能会找到意想不到的证据呢。要是岩飞警官想要跟着那位名侦探君的话，就请便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明白了，高庭警长。我去去就回。”

我们就这样拽着音野离开了研究室。

5

开车去往荣子入住的医院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再此期间，我们决定将事件的概要整理如下——

荣子——唯一的受害者

椎菜——荣子的朋友

武田——委托人

大广——武田的朋友

远藤——教授

采购巧克力材料的人：

荣子、椎菜、大广

做巧克力的人：

荣子、椎菜

最先进入研究室的人：

远藤

之后进入研究室的人：

武田、大广

再之后拿着巧克力进入研究室的人：

荣子、椎菜

头一个吃巧克力的人：

荣子

这样看来，确实很多都与荣子有关。

至于椎菜，她是制作巧克力的人之一，成品也是保管在她的家里。不过由于荣子一直在她的身边，所以几乎没有机会准备有毒的巧克力。

武田么？他就是委托我们解决事件的男生。在作为学生手头也不宽裕的情况下，还是出头去解决问题。他很有观察能力，很好地观察到了事件发生时的状况。但即便因为他是委托人，就把他排除在嫌疑圈外，可是会吃足苦头的。这点早已经领教过了。

至于大广么？他是去采购材料的吧，两名女生正在制作巧克力的时候也在现场，是被女生们拜托了吗？但他似乎并未参与巧克力的制作，而是被派去干杂活，看起来他也不可能准备毒巧克力。

最后是远藤教授。我认为他是五个人中嫌疑最小的。要说他与事件有什么关联的话，也只有他主管研究室这一点了，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因为他完全没法接近巧克力，所以也完全没有准备毒巧克力的机会。

五个人是否有存在共犯关系的可能性呢？

这次的毒巧克力事件发生在情人节。荣子和椎菜也是为了情人节才去做了巧克力。这巧克力究竟是为某人而做，还只是出于礼节呢？从两人合作的状况来看，不大可能是对某个特定的人产生好感，恐怕只是“为研究组的男生们送点巧克力”的感觉吧。

如果这次毒倒的是男性一侧，那么事件的情况就会有所不同。或许可能就是两名女生共犯，也能从中看出些许嫉妒和爱恨的的影子。但受害者却是女生，也是制作巧克力的人。

这桩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简直无法看清真相呐。

到达医院以后，我们赶往荣子的病房。具体位置岩飞警官肯定是知道的。这是四人间的普通病房，荣子在最右侧的床上，盖着被子，只坐起了上半身。

当我们进入病房的时候，其他病人都吓了一愣，发出了轻声的惊呼。真不愧是岩飞警官的气魄呢，对于身体虚弱的住院患者来说，肯定会有什么反应的吧。

“初次见面，我是刚刚远藤教授介绍的侦探事务所的人。这位是名侦探音野，我是助手白濑。”

“那个人我认识。他是刑警对吧？我之前也被问过各种关于事件的问题。”

“在此我们也想问问各种关于事件的问题呢。”

“还真是笑不出来啊。”

荣子脸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床边的椅子上并排坐着一名年轻女性和一名年轻男性。女性自然是椎菜，男性自然就是大广了。

“刑警先生，犯人还没抓到吗？”

椎菜抚摸着自己肩上的头发，冷静地询问道。

“正在积极调查中。”

“听说这一带最近出现了变态，说不定也有偶然作案的可能性吧。”

大广也说了一句。

“包括这点在内，也在积极调查。”

“你们警察尽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大广咋舌道。竟敢跟岩飞警官顶嘴，可真是够爷们的啊。

“你们是照顾荣子吗？”

为了改变话题，我朝他们问道。

“是啊，我和大广君每天都来探望荣子。”

“嗯，不过武田那家伙一次都没来过。明明是朋友有难，他到在干什么呢……真是个在要紧时候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委托我们解决事件的就是武田君哦。”

“呵，果然净干些无聊的事呢。”

“别说了，大广君！”

椎菜实在看不下去了，出言劝诫了他。

“那么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又是什么‘正在积极调查’吧，耳朵都要生茧了。”

床上的荣子开玩笑似的插嘴道。

“你看起来好多了嘛。”

岩飞警官说道。

“这可不是开玩笑，现在只要一吃东西，马上就会回想起当时的怪味，根本吃不下去啊。”

氰化物一旦到了体内就会化为剧毒的氰化氢气体，也就是所谓的杏仁味。她可是亲身体验到的。

“放心吧，犯人很快就会被捕的。”

岩飞警官说道。

“真的吗？”

椎菜不由地站起身子。

“反正又是什么大话吧。”

荣子的表情已然十分冷淡。

“我可不觉得是大话。”

“那么……犯人究竟是谁？”

“他知道。”

岩飞警官把音野推出来了。

如果是平常的音野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缩成一团了。但或许是受害者就在眼前的缘故吧，他并没有低着头，眼神里也多少透着些信心。

“你就是名侦探？”

“我是音野。”

“你真能解决事件吗？”

“我不清楚……但我会尽力而为。”

“椎菜小姐，我要的衬纸你帮忙带过来了吗？”

正是杯状的衬纸和硬币状的衬纸。音野立刻开始着手调查起来。

在这期间，我问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荣子小姐，你在吃下第三颗巧克力的时候有什么发现吗？比如巧克力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啊……”

“有没有破损，或者形状有些微妙的不同？”

“没有。不管怎样，反正我拿在手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注意到。”

“巧克力的外形是用模具做的吗？”

“对的。所有巧克力的形状应该都是一模一样的。不过可能也会有两三个气孔吧，但我也不记得了。”

“那么吃巧克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什么呢？比如说‘电视占卜说幸运数字是3，所以就只拿第三排的巧克力吧’之类的？”

“完全没有，再说我完全不信占卜之类的东西。当时并没多想，就是正常地去拿巧克力。”

“这样吗……那么其他人看到巧克力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样的地方？”

“警察也这么问过我呢，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椎菜回答道。

“我也一样，一开始就没注意到什么区别。”

大广也跟着作答。

应该就是这样吧。毕竟那个时间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事件。

“白濑。”

被音野轻声呼唤了一下，我回头看去。

“怎么了？”

“摸摸这个。”

音野把椎菜拿来的硬币状衬纸递给了我。我摸了一摸，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个怎么了？”

“跟刚刚的不一样。”

“刚刚的那个？岩飞警官，证物你还带着的是吧？借我看看吧。”

我从岩飞警官那里接过了装在塑料袋里的衬纸，试着摸了一下里面的硬币状衬纸。

虽说隔着塑料袋，但感觉还是稍有不同，两个都是塑料薄片，但证物要稍硬一些。

“有点奇怪，材质好像不一样呢。”

音野用手指弹了弹衬纸，确认发出的声音。

“唔……里面装了什么呢……难道在这么薄的东西里面……敲了也听不到声音……”

岩飞警官一把从我手里抢过了证物——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什么都没有啊。”

岩飞警官把衬纸贴在了床架的金属部分上，确认了一下回声。

刚噗噗地拍了两下，立刻就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装着证物的塑料袋从岩飞警官的手中脱离开了，然后就这样粘在了床架上面。

“这是这么回事？”

“粘在一起了，为什么？”

荣子也吓得一声惊叫。

“……这是磁铁。”

“嗯，确实是磁铁，但巧克力衬纸上怎么会有磁铁？喂，你拿的那个呢？”

音野把手上的衬纸靠近金属，但没有发生任何反应。

“只有毒巧克力的衬纸上有磁铁吧。”

我毫无头绪地下了结论。

“警察并没注意到这点，毕竟外观上几乎没有区别，谁也不会试着把它和金属黏在一起。”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荣子瞪大了眼睛出声问道。

“制作巧克力的材料是哪买的呢？”

我提问道。

“是车站前面的百货商店，大广说在这里可以凑齐比较好用的工具，所以就让他去带回来了。”

“是的，但我从没听说过衬纸里会有磁铁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大广这般说道。

为何要用磁铁？

还是说磁铁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对，这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音野，这到底是为什么？”

“唔……我明白了，这就是犯人的手法。”

岩飞警官不由地抓住了音野的肩膀——

“喂，这是真的吗？犯人也弄清楚了吗？”

“……大概……”

“好，那我们就返回学校的研究室吧。现在那个小屁孩应该还在那里。在场的各位也跟过来比较好吧？怎么样名侦探？”

“不，那个……没什么……”

“病人就躺在这好了，话说她不是犯人吧？”

“唔……不是。”

“既然有名侦探的背书，你就在这好好躺着吧。”

“等下，我也想听听名侦探的推理！”

“下回再告诉你，你就睡吧！好，那么我负责带学生们去研究室，你俩就自己开车去吧。”

“明白了。”

我们把岩飞警官和学生们都留在了病房，就这样离开了医院。如果是警官的话，一定会把他们都带过来的吧。

“白濑，在回学校之前，有个地方想顺便去看一下……”

根据音野的要求，我们决定先绕去别处。

6

事件发生时的相关人员在研究室里齐聚一堂。除了受害者荣子之外的武田、大广、椎菜三名学生以及远藤教授，高庭警长和岩飞警官也在房间里。

然后我们的名侦探音野顺则立在角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音野，差不多了。”

我向他催促道。

“嗯。”音野微微点了点头，终于离开了墙边——

“那个……各位……接来下我要对这间研究室里发生的投毒事件进行推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几句话……不想说也没关系……”

“别管了，快开始吧。”

岩飞警官瞪了他一眼。

音野的肩膀微微一震——

“好，好的。本次事件是以毒药作为凶器的。通过毒药，可以秘密且安全地给对方造成伤害。”

“开场白也差不多了，继续往下说吧。”

这次换做高庭警长吐槽了。

“唔，好的。之前高庭先生也说过……这桩事件的犯人并没有感觉出要加害在场所有人的意志。明显就是瞄准了某个特定的人……可这样想的话就会碰到一个谜团，即犯人是怎样让受害者吃下毒巧克力的呢？”

“并不是盯上我们所有人，而是一开始就只有荣子一个人被盯上了吗？”

椎菜发出一声惊呼。

“是的……确实很难相信。但犯人使用了某种诡计，从三十二颗巧克力中让受害者拿到了特定的毒巧克力。”

“这有可能吗？”

岩飞警官问道。

“对，对的，有可能。”

高庭警长则抱着胳膊靠近了音野——

“我搞不懂啊，难不成因为他们是心理系的学生，就认为他们有控制他人的心理和言行，以及施行催眠术的能力吗？”

“不是，高庭先生也说过吧……这是概率的问题。话虽这么说，也只是操纵了百分之零或者百分之百……”

“那用的是什么方法呢？”

“我想从现在开始说明一下……”

于是我们移动到桌子前面，只见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颗装在杯形衬纸的巧克力上。

“衬纸是椎菜给我的……巧克力是我刚刚从便利店买的。虽然形状有些不同，但我觉得这并没有问题。”

“然后呢？”

“椅子还在……能坐的就坐下吧……”

在音野的邀请下，远藤教授和学生们各自坐在了空着的椅子上。音野也坐上了桌前的椅子。我跟两位刑警依旧站在那里。

“那么……武田先生，请把眼前的巧克力拿在手上。”

“嗯，好的。”

武田依照他的吩咐拿起了巧克力，拿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犹豫。

“请观察一下巧克力。”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周围的学生也看了看巧克力。

的确没有什么异状。

音野从武田手里接过巧克力后，立刻将其放回了衬纸上面。

“接下来，椎菜小姐……现在请你试着拿起巧克力。”

“我吗？”

椎菜战战兢兢地拿起了巧克力。

“请观察一下巧克力。”

“没什么特别的……呀？”

四周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了巧克力的底部。

那里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粉末状的东西。

“什么？明明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啊！”

岩飞警官从椎菜手里抢过了巧克力。

“那个白色粉末只是砂糖而已。”

音野解释道。

“是重新放回衬纸的时候沾上去的吗？”

“严格说来……不是这样……不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说明一下。”

武田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巧克力。

“这就是诡计。请看一下衬纸。这个衬纸是双层结构，一张是杯状衬纸，另一张是铺在底部的硬币状薄衬纸。”

音野把衬纸放在手上，从杯状衬纸中取出了硬币状衬纸。

那里附着着白色粉末。

“砂糖从一开始就撒在上面了。”

“可我第一次起巧克力的时候，上面并没有砂糖啊。”

“是的……那就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巧克力刚开始并没有毒，但是一旦进行了某个操作，就会变成毒巧克力……”

“操作？要怎么操作巧克力啊？”

岩飞警官火急火燎地问道。

“就是使用磁铁，这就是封入衬纸里面的磁铁。”

“啊！就是刚刚在医院里面看到的那个！”

“把巧克力变成毒巧克力的方法是这样的，首先准备好封入磁铁的衬纸，在上面撒上毒药。下来就是巧克力了。一般情况下，巧克力会沾上毒药，所以就用了杯状的衬纸，如果巧克力的底面积比纸杯的底面积大一点的话，巧克力就会卡在杯子的中间。如果看一下横截面，就能发觉巧克力并没有落下去，而是浮起的状态。因此衬纸上的毒药并不会附着在巧克力上。在这种状态下，无论谁拿起巧克力都是安全的。但要把这变成毒巧克力的话……”

音野在桌子上放了封入磁铁的衬纸，接着松开了手。

十秒钟后，衬纸自己在桌子上滑了起来。

谁都没有接触，更别说用线拉了，可衬纸就如同变戏法般擅自行动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是从桌子底下用另一块磁铁操纵的。”

音野将隐藏着的右手摆在了桌子上，只见他手里攥着一个大型的银色圆形磁铁。

“我想大家都知道磁铁同极之间会互相排斥。小时候应该也玩过磁铁对吧。犯人就是利用了这个电磁定律。他通过朝纸杯底部施加排斥的磁力，将硬币状的衬纸抬起，如此操作以便毒药附着在巧克力的底部。也就是说……如果什么都不做，这就是一颗普通的巧克力，但如果把磁铁放在它的底部，就会变成有毒的巧克力。”

“磁铁！所以才是磁铁吗！”

岩飞警官大声嚷嚷着。

“事件发生是，室内的暖气温度设置得很高，应该是犯人悄悄把温度调高了吧……这是为了使室温升高，令巧克力发生融化，哪怕只有一点点毒药粉末，也很容易附着在上面。”

“可是隔着这么厚的桌子，磁力还能起作用吗？”

武田提出了疑问。桌子的厚度大概在两厘米左右。

“现在我所使用的是钕磁铁，是目前市售最强力的磁铁。正如我刚刚尝试过的那样，完全没有问题，磁力是可以传递过去的。”

音野手里拿着的钕磁铁是刚刚在五金店里购买的。钕磁铁现在正广泛用于各种机械部件，比如硬盘驱动器和手机。

“把身体靠在桌子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胳膊往下面伸，就可以在不被人看到的情况下操作磁铁。这样纸杯里的硬币状衬纸会被反弹，但由于无法向上而成了朝上抬起的状态。这时毒药就会被附着在巧克力上。”

“可是……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荣子吃下毒巧克力呢？谁也不知道荣子会拿那块巧克力啊……被设置机关的，就只有三十二颗巧克力的其中一颗吧。”

“那个么……只要从桌子下面用磁铁触碰荣子小姐拿过的所有巧克力就行了。我猜连犯人也不清楚三十二颗巧克力中到底哪一颗是有毒的。或许设置了投毒装置的巧克力会比其他巧克力略大一点，但在外观上还是完全没有区别的吧。在这种情况下，先想要确实地发动机关，就必须对着荣子小姐拿过的所有巧克力使用磁铁。当她把手伸向巧克力的时候，机关就会启动。要是每块巧克力都有一定间隔的话，即使从桌子下面，也能用磁铁对准相应的目标……”

“但我觉得荣子有可能根本就不会拿起有毒的巧克力吧。”

“没错……是有可能会被别人抢先拿去，在那种情况下，事件就不会发生了。”

“那不就失败了吗？”

“只是在今年失败了而已……”

“什么意思？”

“犯人在每年情人节的那天都会赌一赌这种可能性。”

“诶？”

“听说在情人节的那天，研究组的女生便会把手工制作的巧克力带到研究室来，这已经成为惯例了。我想犯人大概从三年前，每年都利用了这个时机……也就是从偷走氰化物的三年前开始就这么做的。要是今年不行的话，就等明年进入研究室院之后，再不行就后年……”

“这，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连武田也开始动摇了。

“对犯人来讲，这次是事情并不算犯案，而是为了接近暗恋的对象采取的行动。”

对很多人来说情人节就是这么回事，音野并未明言，总之就是这样。

“毒药是预先以低于致死剂量的分量准备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杀死受害者的意图。那他只是单纯的想让受害者遭受痛苦吗……可那样的话，手法又过于细致了……于是我试着想象了一下，是不是只是为了自导自演对受害者的救助和照顾行为，所以才让自己成了事件的幕后黑手呢……事实上他也成功了，通过使用这样的诡计，在避免嫌疑的同时，也能假装自己也有可能是投毒的受害者之一，并且能够照顾真正的受害者荣子小姐。”

“竟然想通过伤害来接近自己喜欢的人，真是变态啊！”

椎菜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喃喃自语。

“等等，那么犯人就在我们之中吗？”

学生们互相投以怀疑的目光。

“椎菜小姐，在准备制作巧克力的材料和工具的时候，是有谁决定要在哪家店购买的？”

音野朝她问道。

“那是……”

椎菜正犹豫着要不要指认那个人。

“关于该使用什么形状的巧克力盒衬纸诡计才能成功，犯人都事先调查过了。而且在距离情人节很久之前，就已经试制了成品吧。因此，情人节前一天采购材料就只是选择了对犯人有利的材料而已。他自告奋勇地购买了一些材料，用这些材料可以制作出跟投毒装置巧克力一模一样的东西。犯人一定是把投毒装置专用的巧克力混入了刚做好的巧克力里面。”

“那么……”

视线开始齐刷刷地集中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在购买制作巧克力的材料时，究竟参考的是谁的话呢？

——在这里可以凑齐比较好用的工具，所以就让他去带回来了——

只见他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用颤抖不已的声音高喊着：

“除了巧克力的衬纸上有磁铁，其他都是你的想象吧！不管是毒药还是巧克力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就为这么点事引发了那么大的乱子。”

他似乎在暗示着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喂，冷静点吧。”

“闭嘴，说得我好像就是犯人似的。在桌子底下操纵磁铁？我怎么可能这样做呢！应该没人看到我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吧？我真没有那么做！这是不可能的！”

“是啊。”武田也站在了朋友一边——

“的确一切都只是名侦探先生的推理而已，并没有证据，而且这个带磁铁的衬纸能够成为证据吗……”

风向似乎改变了。

音野无言以对，又开始惊慌失措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墙边的高庭警长缓缓地鼓起了掌。

坐在椅子上的学生们也不明所以，回头看向高庭警长的方向。

“名侦探君，这里就爽快地承认我输了吧。这次是你赢了。”

“你突然说什么啊，高庭警长？”

岩飞警官大惑不解。

“只是最后的表现也太嫩了点。”

高庭警长靠近桌子抓起一端慢慢地抬了起来，以桌子的两条腿为支点，倾斜到可以翻倒的位置。他就这样把桌子侧放在了地上。

“对了，大伙儿觉得这是什么呀？”

高庭警长指了指桌子的背面。

大致在桌子正中间的位置，可以看到某种发黑的印迹。仔细一看，那个痕迹呈现出手指的形状。

“某人声称自己从没把手伸向桌子底下呢……可又是谁做出了不小心把融化的巧克力沾在指尖上，抹到了桌子的背面的奇怪行为呢？当然之后得让鉴识科调查一下，在这期间，还是请某人先想好为何会在这种地方留下巧克力的说辞吧。”

听到这句话的大广，顿时萎靡下去，瘫坐在了椅子上。

7

在这以后，我们收到了高庭警长以“谢礼”的名义送来的礼物。

里面装的是一盒巧克力，巧克力的形状令人联想起这次的事件。除了令人不适之外也没别的了。

音野吓坏了，一颗都敢没吃，我自然是吃得很香。

然后到目前为止，我的身体并未发生什么异状。

－－－－－－－－－－－

1、Munchausen syndrome，指一种通过描述、幻想疾病症状，假装有病乃至主动伤残自己或他人，以取得同情的心理疾病。

第一卷 跳舞的小丑 第五章 雪人杀到

1

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这正是最糟糕的状况，我无法掩饰自己的不安。副驾驶座上的音野亦丝毫藏不住自己的动摇。这也难怪。由于山间公路上的雪消难以消融，层叠的积雪冻成了冰。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连人带车一起掉进谷底。雪花已经飘落下来，虽说势头不大，但一想到即将开始降雪，就忍不住动摇起来。

我们大约开了数十公里的路程，一直在山里徘徊，始终没能出去。

“真，真的是往这里吗……？”

音野已经怀疑起我的方向感了。

“应该吧。”

若把完全没有确凿证据的事情说成是“应该”，情况肯定只会越来越糟。到目前为止，这样的对话已经不知道重复多少次了。不管怎样，我始终都得出了乐观的结论。

“总会有办法的吧，道路从来没断绝过，也就意味着从长远来看，沿着这条路应该是能直接回家的。”

“唔唔……”

就这样，我们朝着群山连绵深之又深处前进。气温已然降到冰点。别说是人影，就连半间建筑物都看不见。我们就这样在白雪皑皑的世界里开车飞驰。

“白濑……总觉得好困……”

音野迷迷糊糊地说着。

“睡着的话会死掉的！”

“在车里……不要紧的……”

“要是你睡着的话我会无聊死的啦。好啦，快来玩接龙了！就从音野开始吧，就从‘め（me）’打头。”

“mejirokusa（绣眼草）。”

“唔，这样嘛……那就‘saisoushiki’（再葬式）。”

“……gyoraigyo（鱼雷鱼）。”

我们的接龙并非一般的接龙，而是感觉似乎是有，但在现实中却又不存在之物的接龙。这不仅需要词汇量，而且更需要想象力和创造力的高等游戏。我一旦开始思考，就顾不上开车了。

“周围慢慢变暗了啊。”

音野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或许是因为进入了山谷。天色的确比刚刚更加昏暗了，还是天气开始加速变糟的原因呢。雪势虽然不算很大，但我也不觉得会有所好转。

如今不仅找不着北，还有遇难的可能性……

本来就只是回家的路而已，我们处理完一个小事件的委托，像往常一样返回住处。然而跟平常稍有不同的是，我们受托去的地方离城市很远。尽管如此，往常像这样的距离还是可以毫无问题地回去的。

时值下午四点，正值暮色即将降临的时刻。可周遭已经被几乎可以称之为黑夜的昏惑的所笼罩了。

“音野……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我打断了接龙，对他说道。

“什，什么？”

“过来帮我开车吧。能用你的推理能力突破眼前的难关吗？”

“做不到！我没有驾照……而且这也不算单纯靠推理就能解决的问题啊。”

“别说做不到啦。”

“本来迷路的就是白濑，白濑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办不到的！”

“呜呜……我受够了……不该离开家的……呜呜……”

简直就像小孩子拌嘴。但现在并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或许我们应该慎重地选择接下去的行动。

就在这时，原本蜿蜒曲折的山路突然间变得笔直。回过神来，我们看到了一片银装素裹的开阔地。是不是迷失在什么农场里了呢。只见路的左右两侧并没有树木，就像是缓坡一般。

“啊，看那个。”

在音野所指的前方位置，孤零零的伫立着一个巨大的雪人，似乎差不多有孩子那么高。要是有那么多的雪，就能堆出那种程度的雪人了吧。我们从雪人的侧边开了过去。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白濑，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什么？”

“或许有人住在这附近！”

“哦，也是呢，有雪人就意味着是某人把它堆出来了吧。”

我停下车环顾四周，但并没看到什么人影，也不见建筑物和灯光。

“白濑，那边也有！”

“音野在路的尽头又发现了另一个雪人。就似某种特殊的标志一般立在路旁。

“再往里还有。”

我发现了更多的雪人。

“到，到处都是雪人……”

音野呆若木鸡地嘟哝着。

我开着汽车靠近了那一群雪人。

这些都是由两个白雪球重叠而成的常见雪人。不可能是自然的产物。雪人周围并没有脚印，可以看出他们做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雪人的双肩（？）和头部都积了雪。

“这是在搞雪人节吗？”

“这样的节日……我可没听说过啊……或许在日本的某处会有吧……”

而我开着车继续前进——

“或许这里就是例外呢。看，又是雪人！真的到处都是雪人呐。”

在平缓的山坡上站着的雪人，到了这样的地步，就逐渐令人心生惧意了。原本雪人多被当场可爱的代表，但在昏惑之中，一群雪人站在那边俯视着我们，令人不由地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于是我慢慢地朝前行进，不久道路的尽头出现了灯光，这正是建筑物的灯光。

“那里有栋豪宅！”

从灯光的模样来看，这和周边的普通住宅相去甚远，仿佛像是酒店，又仿佛像是城堡。虽说尚且看不清建筑物的轮廓，但也不会跟我们的预想有很大偏差吧。

“到底该怎么办啊。要是继续沿着山路前进的话，夜幕就会降临吧。路上越来越黑，有可能会遇难，而且事故的可能性也很大吧。原本就是陌生的道路，还得看之后雪的势头如何了……看样子很危险啊。”

我隔着挡风玻璃抬头仰望着天空。

“真希望你能早点做出这样冷静的判断……唔，没什么。”

“不管怎么样，也只能倚靠那里的灯光了吧。只要过去问一下到城里还有多少路程就可以了。要是没办法下山的话，我就把车停在安全的地方，等到天亮吧。”

在此茫然无措也无济于事吧。

我踩下油门，朝着灯光的位置驶去。虽说挺在意那群雪人的，但考虑到眼下的状况，这些都是琐碎的小事了。

建筑物越来越近，正是如我所想的豪宅。古色古香的外表难道是以异人馆为原型的么。此处正是一栋日西合璧的漂亮宅邸，看起来并没有作为酒店和旅馆对外营业的迹象，所以应该还是私宅吧。至今为止由于侦探活动去过好几栋这样的宅邸，而这次也是趣味盎然的建筑物。

由于积雪的缘故，不知道从哪开始是属于宅邸的地界。虽说有门，但由于没有围墙，所以周边一带看起来都像是地界之内，总之，我们就开着车径直朝大门驶去。

“那栋房子……不……不要紧吧？”

“啥叫不要紧？”

“呃，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吗？这房子很气派的嘛。”

“孤零零地建在这种地方……而且周围净是雪人……”

我笑着对他说道：

“音野你怎么了，推理能力有失水准啊。要说下雪天最开心的也就是狗和孩子了。堆雪人的就是孩子们吧。这可都是自然规律呢。堆了这么多的雪人肯定意味着有小孩嘛。你看，根本没啥好怕的对吧。这就是一间生活着爱堆雪人且充满活力的孩子们的家宅，根本不是你脑子里想象的那种可怕的房子。”

我在大门口停下了车，周围的灯一下亮了起来，是感应式的吗，还是说屋内的人注意到我们了呢？我没有熄火就下了车，音野仍旧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座上。

我刚靠近玄关，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从里面现身的是以为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身着套装便服，头发很短，不知为何相貌像个少年。她紧皱着眉头看着我，然后默默地拿起了背后的牌子，摆在的我的眼前——

只见上面写着“招募已截止”。

“那个……”

我刚想说点什么，她把牌子咚的一声杵在我的面前，接着就准备离开。

“呀，等等，虽然不大懂是募集什么……但我们是迷了路才来到这里的，找不着回去的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听到了我的话，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我。接着就操作起了边上的对讲机，然后拿起了听筒，和对面的人交流后“嗯”了一声。不久，从走廊的深处出现了一名坐在轮椅上的人，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非常古朴的和服。

“是迷路了吗？好吧，像这样迷路到这里的人大概十年才有一次呢。说到十年一次，作为概率来说还是个很有价值的数字。这就是某种预兆吧……你不这么觉得吗，深津？”

男子朝一旁戴眼镜的女性询问道。而她只是默默摆出一副不悦的表情。

“呵呵，深津似乎不怎么喜欢你呢。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就像是家人一样……也罢，今晚趁这个机会，出现了十年一遇的男性客人呢。我没法不欢迎啊，请务必在此留宿。我明天送你去城里吧。当然，这得等我这边把事办完，可以吗？”

“能让我住下吗？”

“当然。”

虽说有过一丝期待，不料对方却主动提出这样的请求，实在是太侥幸了。这位轮椅男还真是一尊活菩萨啊。

“太谢谢了，啊，顺便说下，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同伴。”

“唔……他也是男的吗？”

“嗯，对，是男的。”

“很好，你们就随便住下吧。深津，快带他们参观一下。”

深津不悦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走一步回房间啰。”

那名男性调转了轮椅，就这样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轮椅的电机声一直萦绕在我的耳畔。

“啊，那我先去停车吧。”

我先出去了一下，回到音野坐着的车子里面。

“音野，运气太好了，那边说可以让我们留宿呢。”

“呜呜呜……这是……恐怖片里的……情节……”

“你说啥啊？不要浪费人家难得的盛情，说不准还能请我们吃顿饭呢。”

音野轻蔑地朝我看了一眼——

“还是……别住这里的好……”

“你干嘛要这么说呢？主人很欢迎我们的到来啊。”

“他怎么说呢？”

“十年一见的天才出现了，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才……”

“果然很古怪！”

“音野啊，在这种地方遇难和在一间有点古怪但是很温暖的屋子里过上一晚，你是选哪个呢？反正我是选择后者。”

“这么说就没办法了……”

我把车停到了建筑物的旁边，这次带着音野一道穿过了大门。

深津就在那里等候着。

她示意了一下，催促我们往走廊的尽头走去。她全程保持着沉默，我们就这样跟着她来到了客房。

跟我想象的一样，这是一间店一般的房间。有浴室和厕所，难不成实际上也曾作为酒店被使用的吗？

深津把我们带进房间，行了个礼就匆匆离去了。

“那个人……这么回事？”

音野瑟瑟发抖地询问道。看起来他的第六感被严重刺激到了。

“不知道？女仆？不穿那种裙摆飘飘的衣服倒也不赖……不过总觉得她始终摆着一张臭脸啊。”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情。”

“的确有什么内情么？这么说来，还有一块写着‘招募已截止’的牌子。”

“难道是点单太多的料理店……”

对此我笑道：

“别瞎想啦。要是你这么在意的话，还不如去跟主人打个招呼，直接去开口问，把不安的地方化解一下吧。”

“唔唔……”

我拽着音野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将我们的脚步声都吸收进去了。我凭着直觉朝刚刚的轮椅男消失的方向前进着。途中虽说看到了门，但由于里面没有灯光或是有人的迹象，就没敢打开。因为感觉自己有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便不敢随意窥视房间。这就是谜之豪宅中的潜规则。

当我们来到一扇特别大的门前，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声，其中还夹杂着轮椅男的声音。

我上去敲了敲门，接着把门打了开来。

那是一间宽敞的客厅。

“哦，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怎样，我想把‘权利’也授予他们两个，你们有异议吗？”

轮椅男脸朝着我们这边说道。

“我是无所谓啦。虽然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反正完全不是我的对手吧。”

坐在沙发上竖着三七分头的美男子平静地应答道。

“我反对。都已经过了最后期限了。若是允许这样破坏规矩，那后面就会没完没了了。”

站在床边喝着酒的男子这般说道。

“话虽这么讲，但归根到底还是全看评价嘛。说是说竞争，但倘若小女不同意，来几个人都是一样的，对吧？”

“那就随你的便吧。罢了罢了，我已经开始厌烦这样的闹剧了，只想赶紧完事吧。”

“呣，是啊，反正这种事也只限这一次吧，我是这么想的……”

“那个……”我终于找到机会插了句话——

“谢谢你在困难之中施以援手，所以我想打听一件事……今天这个地方是有什么活动吗？”

“真能装，恶心死了。”

分头男哼了一声。

“诶？”

“决定结婚的对象啊。”

拿着酒杯的男人接话道。

那个所谓“招募”原来是指“招募”结婚对象吗？

“顺便问一下，两位客人都是单身吗？”

“是，是啊。可我们……”

“你看看，他们完全就是在装蒜啊。”

分头男又在叽叽喳喳了。

“再说明一下，我是这间宅子的主人笹宫剑。女儿名叫美子，今年二十岁了。她原本十八岁就该结婚了。可两年过去了也没找到合适的伴侣。今年是最后一次招募了。本次前来应募的有两人，他俩都是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前来应募的。去年大概是有六个人吧？当然小女一个都没看上。”

“令爱的结婚对象是通过公开招募来应征的吗？”

“这么说吧，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次招募。仅符合条件的人才能前来应募。比如这位坐在沙发上的人，是一家IT公司的老总，年收入达三亿円呢，是能坐着私人直升机去吃午饭的男人。不过在我看来就只是挥霍无度罢了。即便如此，如果用一般的标准衡量的话，他也算有钱人了吧。记得他叫做……”

“藤原昆哟。”

他抚摸着他那七三分的头发说道。虽然颜值不错，但为何整体上却给人以一种贫乏的感觉呢？身上的西装恐怕是名牌吧，当然和他并不怎么合衬。

“而另一边的那位，是所谓的设计师，虽说我也不大清楚世界的潮流啦，但据说在海外也得到了相应的认可呢。主要设计衣服、包、饰品之类，总之就是女孩子们喜欢东西。从外表看并不算多金，可手头肯定攒了大把的钱吧。”

“说到底还是钱啊。你女儿的事情就用钱来解决好了，哪个男人家产多就算他赢了吧。”

那个留着短发，皮肤晒得黝黑的酒杯男说道。

“呵呵呵，他还挺有胆量的嘛。虽然是个不错的男人，可小女就是不肯点头。”

“因为性格不好吧。”

藤原说了一句。

“哪比得上你呀。”

“喂，场外干架可是禁止的。你先给客人报个名字吧。”

“神谷彻。”

“也是是说，这次来应募的是有藤原君和神谷君两人。就在这两人展开选拔的时候，又出现了两个人。怎样？客人们，若两位都是单身的话，我也额外给你们参与选拔的‘权利’好吧？”

豪宅的主人，以及那位姑娘的结婚对象，只需提交一张薄薄的结婚申请，就业以全部据为己有……想想还真是荒诞。

这样就可以一辈子不工作也能生活下去了吗？

“白濑……别被诱惑了……”

音野轻轻地戳着我的后背。

“我才不会被诱惑呢！”我竭尽全力装腔作势地答道——

“请容我拒绝！”

“哦？你们是看不上小女吗？”

笹宫的表情一变。

“不，不是这样……”

仔细想想，我们完全有可能因为得罪了笹宫，而被扔进极寒的山里。

“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然后笹宫望向音野的方向——

“那你呢？”

“啊……呃，唔……唔唔……”

“到底怎样？”

“啊……那个……”

“我听不懂，是说要参加吗？”

“呜……”

“好，那就定下来了。这次小女的结婚对象候选人共有三位。不过第三个人是在截止期限之后来的，若是跟其他两位条件相等的话，未免过于优惠了。但请各位放心，这边已经设置了相应的障碍。准时参加的两人已经知道本次挑选结婚对象的条件，正处于竞争之中。而迟到的人纵然落后也是没办法的对吧？”

“请问选择结婚对象的条件是？”

我代替音野提问。

“就是……堆雪人呢。”

“啥？”

“能堆出最为优秀的雪人的那个人就能跟小女结婚。这是小女自己提出的条件。”

“雪人……吗？难不成外头那一大堆雪人都是你们弄的？”

“对，我已经试做了好几个了。”

藤原回答道。

“顺便问下，这栋房子里没什么精力旺盛的孩子吧……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真不好意思。”

我的推理似乎完全错了。

即使是这样，会为了挑选结婚对象而让对方堆雪人，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呢？其实笹宫的女儿就是个非常任性又不可理喻的女孩子吧。

此刻笹宫的女儿静悄悄地出现了。

她打开了门，只露出半边的身体窥视着房间里的情况。只见她身材高挑，虽说只有二十岁，但给人的印象却很成熟。

笹宫把轮椅转向了女儿的方向——

“哦，美子你怎么了？他们都是你结婚对象的候选人哦，你提出的条件都已经传达出去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请带着诸多执念……去堆雪人吧……对……不能半途而废……比如想要杀死某人……请抱持着这样强烈的念头……”

美子用纤细的声音传达着这样的话，她那双眼眸自长长的刘海缝隙中射出光芒，接着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走廊里。

“喂音野，那就是你老婆哦。”

“呜呜呜。”

音野使劲地晃着脑袋。

2

晚上七点，透过房间的窗户往外看去，雪终于真正地落了下来。一想到若没进这间宅邸就感到后怕。虽说在一个奇怪的时机误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但也总比遇难强吧。

我和音野蜷缩在火炉边上，等待着晚餐时间。

“你不去堆雪人吗？”

“才不去！”

音野将手靠着火炉，身子缩成一团，

“可在挑选结婚对象的事情上，让他们去堆雪人怎么看都不正常啊。通过这样的事情能看出什么呢？比如性格还有处事方法之类吗？”

本来在这种时候招募结婚对象就很莫名其妙了。不过在有钱人的世界里，这种事情或也是正常的吧。如若把这视为一种特殊形式的相亲，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还没等我开门，门就自己打了开来，深津在此现身。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指了指走廊的尽头。笹宫之前提到过那里是餐厅的位置，看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好的，我们这就过去。”

我俩离开了房间，沿着走廊跟随着深津前进。

笔直的走廊直通餐厅。右手面是窗，可以看见外部的景观。自窗口洒落出的灯光，将夜晚的白雪映照出朦胧的光亮。在走廊的半途，音野猝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哎，那有雪人。”

只见一个雪人立在距离窗口稍远的位置。从这边可以看到下侧的雪球——也就是雪人的身体的左侧，插着一根细棒。应该指的是手臂吧。的确堆雪人经常用树枝来做出手臂的样子。从我俩的位置并不能看清那个胳膊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手臂就只有一只。

“应该是对那位姑娘志在必得的藤原和神谷的大作吧。”

虽说附近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但除了他俩，不可能还有其他人会去堆雪人了。

“我们快去餐厅吧。”

我先迈开了脚步。

然而背后的音野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动，动了！”

“什么情况？”

“雪，雪人动了！”

音野脸色铁青地指着窗外的雪人。我站在音野的旁边朝窗外望去，雪人并没有动，依然站在和刚刚相同的位置上。

“雪人不可能会动的吧。”

“可是……确实……扭了一下……”

“别扭的是音野才对吧。现在有谁在堆雪人吗？”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没人啊。”

“那是不是太暗了看不清楚呢？”

我把音野留在原地，重新迈开了步子。

音野又朝雪人眺望了一会，为了不被落下，从后面小跑着追了上来。

我们进了餐厅。只见里面如同餐馆一般放置着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其中一张桌边坐着笹宫和他的女儿。

“哦，是你们呀，现在不去堆雪人吗？竞争对手们如今可在外面忙着堆雪人哦，在这样寒冷的雪里头呢。”

笹宫笑着问答。

这也太疯狂了，但这是否意味着和她结婚有很大的价值呢？如果能通过忍受寒冷和大雪堆个雪人，就能得到一生的财富的话，或许也算便宜的吧。男人们或许会满足于此吧，可她真的没问题吗？

美子用叉子毫无声息地用着餐，腰杆挺得笔直，举止可谓是上流人士的做派。

我俩则坐在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深津麻利地端上了料理。

“美子，他们之中有比较出挑的人吗？”

那边传来了笹宫的声音。

“没什么兴趣。”

“哎……要是去年就不行的话，今年也还是不行吧。那么作为新人的他呢？”

笹宫目视着音野问道。

音野紧张地僵在那里。

“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喂，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啊……唔……”

“名侦探哦。”

我从旁插了句话。

“名侦探？”

“啊？解决事件的那种吗？”

美子吃惊地瞪圆了双眼。

“是的，音野至今为止已经解决了很多棘手的事件了呢。”

“呵呵，很有趣嘛。和之前的人有不一样的有趣之处嘛。我很中意哦，接下去就看你能不能堆出一个好雪人了。来，加油把雪人做出来吧！”

“爸爸，还是等吃完饭再说吧。”

“嗯，好吧。”

笹宫用完晚餐，叼起了一根像黄瓜一般粗的雪茄，开始吞云吐雾。一股奇妙的香气飘到我这里，那是雪茄独特的气味。正当我快要被这香气所陶醉的时候，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换气扇静谧的转动声。大概是深津机敏地打开了换气扇吧。只见她从餐厅的一隅返回，开始收拾空餐具。

“深津，差不多该把外面两个人叫进来了吧。”

美子有些着急地呼唤着深津。

深津默默地点了点头，带着一副怏怏不乐的表情走出了餐厅。

就在门刚阖上的一瞬——

“呀！”

听到了仿佛青蛙被挤碎一般的惨叫。

那是……深津的惨叫吗？

我离开座位，追着深津来到了走廊上。

刚到走廊就看见深津瘫坐在地上，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只见她恐惧地指向窗外。

那是雪人立在黑暗之中。

雪人又动了吗？

不，雪人还是和之前看到的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问题是横在雪人跟前的……

是一个倒下的人。

“有人倒在地上了！”

我打开窗户，探出身子确认了一下——

“没错，就是个人！”

我将随后赶来的音野留在原地，急急地赶往门口，冲到室外绕过宅邸。沿着屋子前进了一会，不久就看到了那个雪人，刚刚我站过的走廊也映入眼帘，现在音野他们正从窗边不安地看着这里。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遭的环境一边前进。

终于抵达雪人跟前的我，赶忙蹲在倒地的男人旁边，确认了他的脉搏，已经没有跳动的迹象了，连呼吸都感受不到。

“音野！快叫救护车！快叫警察！”

我朝着窗户的方向大喊道，我的声音果真能传到音野那里么？

倒在地上的人乃是藤原。

他后脑勺周围的雪被鲜血染红了，身体出奇地冰冷。由于很可能是头部遭到重击，所以没法随意移动，是否应该进行心肺复苏呢……在这种状况下，作为外行的我完全无法判断。

不，这是之前的问题。

现在的他已经丧命了。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由谁做的呢？

当我和音野去往餐厅，透过窗户往雪人那边看去时，并没有发现他的尸体。大约十分钟后，深津从餐厅来到走廊，然后就在雪人的面前发现了他的尸体。就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在十分钟内，他若被什么人击倒，自然会留下崭新的脚印。

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脚印。由于此时仍在下雪，之前的脚印会不断地被掩埋，但十分钟前的脚印没可能不留下来，这里一定会有某人新留下脚印。可看上去就只有我的脚印而已……除此之外，周遭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

我突然间意识到了雪人的存在。

在横躺的男人面前，稳稳地站着一个雪人，仔细一看，连脸都做出来了。

雪人的眼睛和嘴是用蜂窝煤做的，脸正对着尸体，只有一只手臂。从脸的方向判断应该相当于右臂。而插在雪人身体上的“右臂”乃是尖端弯曲的铁棒——一根撬棍。而且撬棍的头上还沾着血迹，这就是凶器吗？拿着凶器的雪人……

当我正盯着那个诡异的雪人时，背后有人走了过来。

“喂，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者正是神谷，他身上穿着防寒服。

“藤原先生……好像被人打中头部杀死了。”

“他被杀了？”

神谷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但当他看到横躺在眼前的藤原，却不得不相信了。他一把将我推开，确认了躺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脉搏，然后终于完全相信了我的话。

“是谁杀了他？”

“那个……还不清楚。”

“不是你干的吗？”

“我？我刚刚还在餐厅呢，是深津发现的。”

我便摇头边答道。

“好吧，在这里讲这些也没用，藤原怎么办？先抬到屋里去吗？”

“不，在警察到达之前，得让他继续留在这里。”

“你说警察？这么大的雪，警察恐怕来不了了。”

“这样子的程度还行的吧。”

“你根本不知道这是在怎样深山里头。就算你告诉他们地点，他们也很难理解的。即使警察有那种耐心，等他们到的时候都都已经快早上了吧。”

“就这样把他留在这里也不太忍心……但现场还是尽量保护好吧，有没有塑料布？”

“我不知道，先回去问问深津吧。”

我跟神谷一道返回了玄关，笹宫在和警察联络，可他看起来也说不清楚。

音野正在深津的旁边手足无措。他是担心作为第一发现人的深津，还是作为侦探在监视着其中一名嫌疑人呢。

我问了深津哪里有塑料布，她只是默默指了指餐厅，餐厅里有桌布，用这个替代就行了吧。无法可想的我和神谷只得从桌上借用了几张桌布，再次走了出去。

我们先用桌布把藤原的尸体盖上，然后将剩余的桌布覆在周围。

“喂，看这个！”

神谷似乎也注意到了雪人的胳膊，也就是撬棍。

“这个可能是凶器！”

“是雪人拿着凶器吗？”

“是啊，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现在回想去了，我跟音野结果走廊看到那个雪人是时候，它似乎就已经拿着撬棍了……

这么说来，那是音野还说过一句“雪人动了”。

“不会是雪人把藤原打死了吧……”

话音刚落，神谷自嘲似地笑了笑。恐怕是因为想象太过跳脱而笑了吧。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话已经没法再当作玩笑了。

周围没有人的脚印。

雪人就站在尸体的前面。

它的手臂即是被认为是凶器的撬棍。

它在飞雪和黑暗中突然动了起来，击碎了来到自己跟前的人的头颅。

——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光景。

仅从间接证据来看，雪人无疑是罪魁祸首。

雪人正是犯人。

但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我和神谷返回了宅邸。

所有人都在餐厅里齐聚一堂。

“我已经给警察打过电话了。他们说不知要多久才能到这里。这也难怪，这还是我头一回报警。自从税务检察官来过之后，我这里就再也没受过警察的骚扰。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而且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呢。”

神谷望向窗外，雪势比刚刚更为猛烈了，风也越刮越大，暴风雪的来临只是时间问题。

“藤原已经完全死亡了吗？”

“是的。”

我点了点头。

“他是怎么被杀的？”

“他的后脑勺似乎遭到了钝器的击打。凶器应该是撬棍吧……撬棍是作为跟前的那个雪人的手臂插上去的。”

“啊，插根棍子当做胳膊……还是用撬棍……呵呵，那是谁堆的雪人啊？是神谷君吗？”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低级趣味的雪人！”

神谷慌慌张张地否定道。

“那就是被杀的藤原君自己堆的吗？”

“不，我不认为是藤原君堆的，那家伙做的雪人还要糙，经常把地上的泥土之类混在里面，你看那家伙堆的其他雪人就知道了。”

神谷抱起胳膊说道。

“如果不是藤原君做的……那到底出自谁手呢”

“难道不是那个可疑的二人组吗？”

神谷交替看了看我和音野。

“自从我们来到了这间宅子，就再也没有出去过。我们一直都待在房间里。”

“待没待在房间里只有你们自己知道吧。”

“等等，这么说来，神谷君刚刚又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呢？你好像一直都没出现呢。”

笹宫出言制止了表现出攻击态度的神谷。

“我……在堆雪人啊。”

“嗯，然后呢？”

“就是这么回事，我就干了这个。”

“你可是唯一一个戴着手套穿着防寒服出门的人吧？其他人刚刚都在餐厅里，我们可是能互相用眼睛来确认彼此的不在场证明哦。”

对于笹宫的追问，神谷畏缩了——

“你是在怀疑我吗？”

“怀疑都不用怀疑……简直可以确定，除了你以外就没其他人了，你就是犯人吧？”

“你，你说什么！”

“你们帮我解说一下吧。”

笹宫将话题抛给了我和音野，音野只是在那里惊慌失措，我则开始解释道：

“嗯……问题就出在那十分钟里面。当我们进入餐厅，到深津走出餐厅的十分钟内，毫无疑问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雪人跟前出现了一具尸体。也就是说，犯人至少是可以在那段时间内杀害藤原并抛尸的人，可我和音野，笹宫先生，美子小姐，深津小姐……就是说除了神谷先生和受害人藤原先生之外，在那段时间之内所有人都在餐厅里。而在餐厅里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藤原先生打倒在地。”

“所以我就是犯人吗？”

“不过还没法下结论……”

“不不不，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笹宫似乎自说自话完全认定了。

“我干嘛要杀藤原啊！那种家伙……虽然我是觉得他很烦人，但也从没想过要杀了他啊。”

“若是减少一个竞争对手，就更容易娶到小女了，没错吧？”

“这，这种事情……我这么可能做那样的事！就算少了一个人，但结果要是我做不出完美的雪人也还是什么意义都没有。不是吗！”

“好吧，详细情况你可以跟警察去讲。但在警察到达之前，还请忍耐一下，毕竟要是胡闹起来我可不好办。深津，去把仓库钥匙拿过来吧。”

深津点了点头，走出了餐厅，大约三十秒左右就返回了。

“你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可别怪我哦，毕竟我没法跟犯人共处一室啊。”

“随你便吧！但再和你说一句，我可是无辜的！凶手就在你们几个里面。还是尽量小心一点，别整晚都担惊受怕吧！”

就这样，神谷被隔离在了仓库里面。而我和音野没法评判这样的行为。如果这样就能平息骚乱也就够了。而且目前最有可能是犯人的还是神谷，我觉得首先收押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神谷被收押之前，他喊出的一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就是雪人，果然雪人就是犯人！雪人过来杀人了！”

3

雪已经变成了暴风雪，等来警察变得更加绝望了，就算我们去接警察过来也没有可能。别说是保护现场了，现在还得做好现场被暴风雪彻底破坏的觉悟。

“如果你们真是名侦探的话，我想拿到这桩事件的确凿证据，请你们证明神谷君就是犯人，能做到吗？”

笹宫如此跟我俩说道。

“不必担心。当然犯人不一定就是神谷先生，如果他是犯人，那就拿出证据，假如他不是，那就找出真凶。这就是名侦探音野顺呢。”

我一边回应，一边用手指了指音野。

音野吓了一跳，双肩瑟瑟发抖。

“呣，很可靠嘛。那就指望你咯，你可以随意进出藤原君和神谷君的房间，没有锁的房间都可以自由出入。要是你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就告诉深津，她会领你们去我房间的。”

“我明白了。”

“那我就回房休息去了。”

笹宫转动着轮椅出了餐厅。

而他女儿美子已经不在了。在事件发生之后，由于心情压抑，已经回房休息去了。

深津就像是在监视着我们一般，一步不离地守在我们身边。

“请问……深津小姐。当你发现藤原尸体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什么东西？比如跑出现场的人影之类。”

深津摇了摇头。

相反，如果她说“看到了”，那倒是可以认定她在说谎。因为在藤原遇害的现场周围，根本没有逃走的人的脚印。

“深津小姐喊我们去餐厅的时候，应该也经过了那条走廊吧，那个时候并没有看见尸体是么。”

这次她点了点头。

果然藤原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在我们进入餐厅到深津离开餐厅的这十分钟里。

但在这段时间里，若犯人将藤原击倒并逃走的话，是一定会留下脚印的。但这里却没有新的脚印。虽说随着时间的推移，积雪上脚印随处可见。但若在是这十分钟内发生了杀人事件，却没留下新的脚印，那就很奇怪了。

此外，作为受害者的藤原本应在此留下脚印，但却找不到那样的痕迹。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到底是用何种方法消去了脚印？

周围的积雪很厚，是不是有一种我们乍一眼看不明白的方法，可以把脚印消除掉呢？总而言之，尸体及雪人的周围别说脚印，就连积雪本身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尸体似乎就在这短短的十分钟内突然出现的。

这个谜底究竟是……

不管怎么说，在事件发生的十分钟内，餐厅里的人是不可能在那种地方杀死藤原，或者在别的地方杀死藤原再把尸体搬到现场。如果只从尸体出现在这十分钟内的事实来看，这是仅有当时不在餐厅的人才能实施的犯罪。

即便如此，为何凶器又会是雪人的手臂呢？原本那根撬棍从一开始就是当做雪人的手臂插在那里的，事实上我们也亲眼看到了。也就是说，犯人是突然抄起凶器，击杀了藤原的吗？

还是说——真是雪人杀了藤原呢？

这只能作为一种无聊的想象而付之一笑吧……不过如果真是那个雪人打死了藤原，那么脚印之谜倒是可以解开。没人从现场离开也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犯人就是雪人，它一直就待在那个地方。

但是连受害者自己的脚印都没有的理由就搞不懂了。藤原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吗？还是雪人把他从什么地方扛过来的呢？

“音野，从发现尸体到我来到雪人边上的那段时间里，你一直在走廊上看着雪人吧，它有什么变化吗？”

“唔……没有……”

那就可以排除在我赶去现场的那段时间里有人动过手脚的可能性。

迄今为止我跟音野所处理的事件大多是在案发后才被委托解决的。这次实时遭遇的杀人事件可以说还是头一遭。学生时代虽也卷入过几次事件，但自从作为侦探开展活动之后就再也没有过。

“先去调查一下神谷的房间吧。”

像这样在餐厅里一言不发也不是办法，所以我作了这样的提议。

“也是呢……”

于是我们一起出了餐厅。

深津则无言地跟在后面。

“请问神谷先生的房间是……？”

深津指了指走廊的左侧。

我们沿着她所指的方向前进。

途中遇到了左右向的岔路，我再次朝深津询问，她又默默地指了指左边。

这宅邸简直就像迷宫一般。我们在深津左——右——左的指示下前进着。要是没有她的话，我们搞不好马上就会迷路了吧。

“然后呢？”

深津指了指左边。

而我错向右边走去。

“是这里！”

深津纠正道。

“啊，不好意思。”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刚刚说话了吧。”

我看向深津，而她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眺望着远方。

“你会讲话的对吧。”

她板着脸不置可否，我就感觉她刚刚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沙哑。

“行吧。”

接着我们抵达了神谷的房间。室内的模样和我们所在的客房并没什么区别。虽说有些抱歉，但我们还是对他的房间展开了搜查。

他的包里横七竖八地放着各种首饰，虽说都很漂亮，但收纳得也太过随意了，简直就像对待垃圾一样。但这些肯定都很值钱。

“白濑，看这个。”

音野递出了一个用自己的手帕包裹着的奇怪物品，只见它比手机要大上一圈，上端有两个金属的突起物，这是电击枪，乃是利用高压电流冲击接触到的物体的武器。虽说是作为防身用品出售，但也经常被用于实施犯罪。

“在床底找到的。”

“这是让人失去抵抗能力然后再把他打死吗？”

假使神谷在杀人时使用了电击枪，那么他又是在什么时候把这个东西藏到床底下的呢？不对，藏起来的机会要多少就有多少，他可能只是一直假装在外面，事实上已经数次回到这个房间了吧。

“可这很奇怪……神谷先生……有必要用到这种东西吗……”

“嗯？”

“藤原先生是被人击打了后脑吧？也就是说……并不会遭到太多抵抗，根本不需要用到电击枪……或许只是碰巧遇到了这样的状况……可他既然选择了撬棍作为凶器，却还用了电击枪……若是这样的话，还不如选择别的凶器……”

“不是为了以防万一吗？”

“我觉得他俩在体格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而且把电击枪作为保险手段的想法……应该是体格和力气都不如藤原先生的人才会有的吧……而且他只藏了电击枪，而撬棍那边却……”

“你是说这把电击枪其实并不是神谷先生的吗？”

“怎么说呢……”

“待会我们去仓库找神谷先生套套话吧，看看到底是不是他的东西。”

“也好……”

音野锁上了电击枪的安全装置，包上手帕塞进了口袋。

“接下来去藤原先生的房间看看吧。”

我们在深津的带领下，转移到了受害者藤原的房间。不过我们在藤原的房间内并未发现任何显眼的东西。虽说找到了有关雪人的资料——也就是图画书之类，但这也只能引发对于受害者的同情吧。

“这么说来，堆雪人会成为选择结婚对象的前提条件呢？”

我回过头朝深津询问。

深津只是歪了歪头，也不知她是真不知道，还是佯装不知。

“还是直接去问笹宫先生吧。”

这次我们的目标是笹宫所在的房间。由于还没到他就寝的时间，于是便请深津带路过去了。

笹宫的房间无法跟我们的客房相提并论，恐怕是整间宅邸里最宽敞的房间了吧。这里就跟美术馆的楼层一样，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艺术品。每样艺术品都被反光灯映照得无比艳丽。当我的眼球正被众多的艺术品所吸引时，坐在轮椅上的笹宫过来了。

“好东西挺多的嘛。”

“嗯……算是吧。”

我对艺术品并不是很了解。

“这个如何呢？这是约翰·列侬的声音罐头呢，是在约翰的演唱会现场，在最佳听音位置将空气的振动直接封到罐头里面，堪称绝品呢。”

“太，太厉害了。”

“这个是暗杀肯尼迪的刺客犹豫着要不要买，但最后还是没能买下的子弹。当然火药和引信已经被取掉了，因此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合法藏品，还附有证明书哦。”

“啊哈哈。”

“这些艺术品……是哪里买来的。”

音野罕见地提问道。

“唔，都是网购的啦，时不时就会送来包裹，经常连自己都忘记买过什么了。哈哈哈。”

“买了很多吗？”

“嗯，我的做法就是把剩下的钱一次性花完，不拘于东西的价值一个劲买买买，这就是我的做派呢。”

还真是个豪放的老头啊。难不成这样的个性更容易成为人生赢家吗？把他和音野的性格摆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到底哪个人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吧。据说他就是靠买卖艺术品才得以入手如此的豪宅。即使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寥寥无几，只靠倒卖已有的艺术品就能赚取如此多的钱财吗？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虽说我是来打听事件的，但他却没完没了地进行着无聊的艺术品解说。

“这个可就厉害了，是佩洛南查族的咕噜噜人偶哦。”

只见用玻璃柜罩起来的底座上，放置着一个陶俑一样的，奇形怪状的青铜人偶。就在在我看到它的瞬间，突然有种被电流击中的感觉。

这并非中了音野的电击枪，而是被那个咕噜噜人偶神秘的造型美所毒倒。是的，就是中毒的意思。我心中沉眠的艺术之魂正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

“这，这个……太厉害了。”

我长吁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哦，你很懂嘛。这是位于巴西亚马逊腹地的佩洛南查一族所信奉的守护神的一种。每当换一任族长就会做一个新的，等族长死后便一起下葬了。”

“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嗯，这可是秘藏的珍品啊。”

我实在很想知道是怎么弄到手的。

但此时必须先推进事件的话题，音野依旧像往常一样扭扭捏捏地缩在角落，没办法只得由我来提问了。

“这次为何会用堆雪人来决定令爱的结婚对象呢？”

“呣？当然是因为美子本人说要这么干啊。”

“她想通过堆雪人来了解什么呢？”

“天晓得呢。只有美子自己明白吧。不过依我看，这倒是个测试挑战性和顺从性的好办法呢。”

感觉这和竹取物语的故事差不多，不正是向求婚者提出办不到的难题，事实上拒绝求婚的意思吗？

“去年也是这样吗？”

“嗯，去年和前年都是堆雪人。”

“听说她从十八岁开始就开始征募结婚对象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高中毕业，是该找个人结婚了啊。虽说她是想上大学，但没有去的必要。无需美子自己，只要是美子的丈夫上过大学就足够了吧。天晓得她上了大学，之后又会提出什么要求。”

归根到底他大概只是想亲手掌控女儿的人生吧。

扭曲的亲子关系渐渐显现，美子本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话说回来，你有找到什么证据吗，名侦探君？”

音野慌慌张张地后退了一步。

“我们找到了凶器……不过还不确定。”

我回答道。

“要是能在警察到达之前解决事件，你可以选择这个房间里任何一件东西当做报酬。毕竟让名侦探干活，必须要支付相应的报酬对吧？但要是解决不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名侦探的招牌也只能当做吹牛。这可事关你们的荣誉呢。”

“请放心，名侦探一定能解决的。”

“嗯，我很期待哦。”

我们出了笹宫的房间，接着前往美子的房间。

深津还犹豫着要不要把我们带去美子的房间，不过一旦说服她后，她就二话不说给我们带路。

我们来访的时候美子并不在屋内。不过她很快就从走廊里现了身，招待我们进到房间里。美子的房间并不如笹宫的那么大，当然比我们的房间要大出许多。里面放着一张像《罗马假日》电影里那样的大床，上面铺着蓬松的羽绒被。

“首先声明下吧……我们是在积雪的道路上迷了路才来的这里，绝不是来做你的结婚对象的。”

我决定提前把话说开。

“哦……是这样吗？”

“我想问一下，你是真的有选结婚对象的打算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关于你想要的雪人……其实根本没有正确答案吧？这世上并没有人能做出你所追求的雪人。说起来，你根本就不想要什么雪人，而是从一开始就提出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对吗？”

“不。我所追求的雪人，是实际存在的哦。”

美子明确地回答道。

“实际存在的吗？”

“站在事件现场的那个……就是那个雪人。”

“是那个？那个雪人到底什么地方符合你的追求呢？”

“脸，形状，所站的位置……各个地方都有。总之那个雪人就是我想要的。”

难不成她真的是一个狂热的雪人爱好者吗？话说真的有这样的爱好者么？

这时，我突然自窗帘的缝隙中瞥见露台上也站着一个雪人。

我忍不住想要惊叫出声，在千钧一发之际按捺下来，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呼吸。

雪人并不算很大，和尸体前面站着的雪人相比，简直就是孩子版的雪人。即便如此，在发生了这种事件的夜里，冷不防在窗外看见这副景象，还是会不由地吓一跳吧。

我指着雪人向美子问道：

“窗外的是……”

“啊，那是我把露台上的雪收集起来做的。但是做得实在不怎么样，大小也不够。”

美子若无其事地拉上了窗帘。

她果真是雪人爱好者啊。之前一直以为这是拒绝结婚的借口，难道她真是想通过所谓的堆雪人考试来选择结婚对象吗？

“可是你不知道那个雪人到底是谁做的对吗？”

“是啊。这到底是谁在那里做的呢？”

“它是多久前立在那里的呢？”

“大概是在两三天前吧，正好是藤原先生和神谷先生过来的时候，我发觉它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们两三天前就来了吗？”

“嗯，都在练习堆雪人呢。”

所以才会遍地都站着雪人吧。

“那个插着撬棍当手臂的雪人，难道你不觉着奇怪吗？”

“没觉得很奇怪啊……”

美子歪了歪头，这是很自然的动作。

我突然注意到了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你也用电脑吗？”

“嗯，我经常用它上网。因为平时不会出门，所以这就是唯一能跟外界联系的手段了。”

“比起结婚，你还是更想升学和就业吗？”

“那个……不，我想要的是……”

美子低下了头，没再说下去了。

深津无言的压力自背后袭来，似乎差不多是时候离开房间了。深津是打算做美子的保镖还是骑士呢？不过时间确实已经很晚了，是不该在女性的房间里待上太久。

我们简单地问候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好……最后还是去趟神谷先生那边吧。”

我们朝着仓库走去，深津身上带着钥匙。

仓库位于比一楼餐厅更深的位置，被一扇坚固的门紧锁着。门的上部有个格子小窗，可以窥探内部的状况。但眼下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见里面。

“神谷先生。”

我先打了声招呼。

神谷的脸立刻出现在了格子窗的对面。

“喂，快点把我弄出去吧。”

“请等一下，能先把你的手从窗口里伸出来吗？”

“你想做什么？”

“事情搞定之后马上就开门。”

“真的吗？”

“我刚刚在神谷先生的房间里找到一样东西，原本是掉在床底下的……现在就把它放在你的指尖上。”

接着我将名片的一角置于神谷的指尖上面。

而神谷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我跟音野面面相觑。

如果他把“掉在床底下的东西”认作是电击枪，理应会立即缩回手指或者抵抗一下，总之会做出某种反应。如果没有的话，也可以认为电击枪应该并不是他的东西。

电击枪应该是某人伪造的证物，很有可能就是真凶。当然为的是让神谷变成犯人。

“到底在干嘛啊？好了吗？”

神谷的声音传了过来。

“可以了，现在就把门打开。”

我从深津手里接过钥匙，打开了门锁。

神谷慢慢走出仓库。

“我的嫌疑已经撇清了吗？”

“不能说完全吧，但至少我们认为你不是犯人。”

“那可太好了，不过后面的姐姐好像还在怀疑我啊。顺便问一句，刚刚放到我手指上的是什么东西？”

“其实……”

音野从口袋里掏出了电击枪。

“哇，太危险了！刚刚你是想把这玩意塞给我吗？到底想干什么啊！”

“别紧张，刚刚放在你手指上的是我的名片，就只是一个纸片而已。我只是稍稍考验你一下。刚刚我们搜查了你的房间，找到了一把电击枪。但这并不是你的东西对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应该预先设计好的，为的就是让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你被当成犯人，电击枪恐怕就是真凶留在那里的吧。”

“天哪……我居然是犯人？这也太可怕了，要真这样的话我去年就做了啊。”

“我们聚集在餐厅里的时候，神谷先生又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呢？”

“你们聚集在餐厅是七点左右的事吧？那时候我正好在大门口堆了雪人。和藤原被杀的地方完全不一样，我之所以会注意到事件，那是因为我看到你从大门一路跑到了屋子后面，所以就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在那之前，有人进出过大门吗？”

“我又不是一直在那监视着，就算有人出入，也有可能没注意到吧。”

“你堆雪人堆得那么投入吗？”

“嗯，差不多吧。要是能跟美子结婚，这里的财产简直就是唾手可得了。如果做个雪人就行的话，当然是要认真对待了。”

“认真到把对手都杀了吗？”

“拜托，刚刚说我不是犯人的就是你吧，难不成你还在怀疑我吗？”

“不，我并没有怀疑你哦。”

“闹够了吧，别再把我扔回这么冷的地方了。”

“这么说来当他们把你带到这里的时候，你说过雪人会来杀你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啊。我看到了一个会走路雪人。”

“雪人走路？”

神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啊，就在你们第一次见到我们以后，我和藤原没过多久就出去堆雪人了。大家都不想认输。我在玄关，藤原则在屋子后面。不久之后，我看到了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正在屋子附近移动。虽说由于周围一片漆黑，看得并不是太清楚，但这无疑就是在朝前行走的雪人啊。雪人一直在动，很快它就没入看建筑物的阴影之中，再也看不见了。但那个形状，那个颜色，那个尺寸……无疑就是走路的雪人。”

“你没有去追那个移动的雪人吗？”

“我当时并没有多想，只以为藤原在那边滚雪球。但事后才发觉事有蹊跷，那是两个贴在一起的球状物，在这种状况下，根本就没法滚吧。”

“你觉得那是什么呢？”

“就是雪人啊，站在藤原尸体前的那个……那玩意不是自带凶器的吗？而且四周并没有人留下的新脚印。所以就是雪人杀了藤原是吧，那是靠自己意志行动的雪人么。”

“不可能有这样的雪人吧。首先你不是被真凶栽赃成了犯人吗？我可不觉得雪人能这么干。”

“那是谁杀了藤原呢？为什么犯人会把凶器插在雪人身上就离开了？还有犯人的脚印在哪？到底他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杀死藤原的？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在餐厅里，对吧？”

那是肯定的，如果犯人不是神谷的话，那真凶就是笹宫、美子、深津三人中的某人了。可三人在发现尸体之前都一直在餐厅里。

神谷果然还是犯人吗？

或者说……

“除了我们几个之外……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个完全不认识的外人潜伏在这周围呢？”

“没。”

“那深津小姐呢？”

深津摇了摇头。

“难不成雪人真的就是犯人了吗？”我不明就里地嘀咕了一句，接着说道：

“音野，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啊，那个……神谷先生……请问你的惯用手是？”

“右手啊，怎么了？”

“刚刚伸出窗外的是左手呢……你右手怎么了？”

“怎，怎么着？这没什么吧？”

“能给我看看吗？”

“嘁，看吧。”

神谷从裤兜里抽出右手，展示给我们看。

“这是怎么了？”

“是冻疮哦，因为一直在摆弄雪人什么的。”

“这样你就拿不了撬棍了吧。就算拿了，也没法把它当做凶器。”

“是啊，这么说倒也是……搞什么啊，早点发现就好了。冻疮什么的实在太丢脸了，搞得跟小屁孩一样把手弄得这么红，所以我才没说……当然，我确实没法用这手挥舞撬棍了。”

“把手弄成这样都还一直做雪人啊。”

我感叹了一句。

“好，好吧，我就是想要结婚啊。”

“太拼了……”

“烦死了，闭嘴吧！”

“总之，神谷先生不是犯人想可能性变高了，要是就这样向笹宫先生报告，我想他也会接受的吧。”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总之是你们救了我，谢谢。”

但还是不知道真凶是谁。

音野到底看穿了怎样的真相呢？

4

接下来我们决定重新检查杀人现场。首先站在能够看清那个雪人的地方，掌握各自的位置关系。

站在通往食堂的走廊中央，正好能够目视窗外的雪人。由于眼下暴风雪肆虐所以几乎看不到了。只是在黑暗中偶尔浮现出隐隐绰绰的轮廓，令人不寒而栗、从窗口到雪人的距离大约只有三十米吧。

餐厅里并没有朝着雪人的窗户，所以一旦进去就看不见雪人了。与其说是这样，倒不如说是除了通往餐厅的走廊以外都看不到那个雪人。之后就只能去室外确认了。

“呐，音野，我想知道犯人究竟是从哪来的，又消失在了什么地方？尸体周围为何没有新的脚印？现场就只剩下带着凶器的雪人，我都开始怀疑雪人就是犯人了。”

“雪人……雪人一定是关键……”

音野喃喃自语道。

“我还想再仔细看看现场，可这雪闹得，实在是出不去了啊。喂，音野。”

我朝音野看去，只见他将外套的帽子深深地裹在头上，把衣领紧紧系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喂，你是认真的吗？你真要冒着这样的大雪出门调查吗？”

音野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深津也在一旁点点头表示肯定。

话说她还在这里啊。

“雪人还留在现场……雪人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知道了，那就去吧。但我感觉我俩没法在外面待上太久，还必须得谨防遇难。在家门口遇难可一点都不好笑啊。事实上，在这样的暴风雪里真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我俩下定决心走出了大门。雪花如同刀子一样扑面而来。事实上，雪花的结晶本就处处有着锋利的细小刃口、这样的东西以如此强大的气势撞上来，是不可能不疼的。并且还很冰冷。

冰点之下的空气非但未能麻痹感官，反而令感觉更加敏锐了。我本想立即返回，可体格比我差许多的音野和深津却径直往现场前进。那就不能一个人就这么回去了，我反倒应该化身为盾牌引导他们吧。

总算是到达了雪人所在的位置，我们之前用来保护现场的桌布已经不见了，看来是被暴风雪吹走了吧。藤原的躯体也已经有一半以上被埋入了雪中。

唯有雪人波澜不惊地站在那里。

雪人身高约一米五，左右约一米宽，个头相当庞大。若是个小个子的话，应该能整个人都钻进去吧。

钻进去……！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叫出了声。

如果没有离开现场的痕迹，那就说明犯人还在现场……也就是说犯人是藏身在雪人里面！

雪中其实比想象的要暖和，只要想象一下雪洞(注1)就可以了。由于外部的空气被隔绝，所以肯定比待在外面强多了。若是犯人在事件发生后的几个小时内都潜伏在这里，我们就会被彻底骗过去。

“音野！”我以盖过暴风雪的声音高声喊道——

“在雪人里面！雪人要是中空的话，犯人不就能躲在里面了吗？”

“这样……大……”

“你说什么？”

“这样的大小是不可能的！”

“是吗？但我觉得小孩的话可以躲进去吧，要试着弄开看看吗？”

“现场保护怎么办呢？”

“紧急情况不得已而为之嘛。说不定犯人还藏在里面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扒着雪人的身体。原本可以使用撬棍把它破坏的，但还是有所迟疑，毕竟还是不敢使用看起像是凶器的道具。

然而雪人的身体很是结实，无论怎么挖都没有倒塌的迹象，原以为马上就能把它挖塌一半，不想我的双手就只说无谓地扒着雪。无论怎么挖，都未曾到达空洞的所在。

“什么都没有啊……”

“都说了……不可能的……”

“我就想亲眼确认一下嘛。”

即使藏身于雪人内部的诡计并无可能，我依然在思考是否有别的办法，比如从雪人底下的密道入口逃往别的地方。不过似乎也不大可能。即使在雪人的正下方造了密道入口，从那里出入也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从事件发生之后直至此刻，雪人都没有被动过的迹象。这个雪人打一开始就在这个位置，一次都没移动过。当然正如神谷的证词所言，雪人自身也没动过的迹象。

事到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认为就是雪人下手的地步。

你真的是犯人吗？

我凝视着雪人。

“差不多该回去了！这样会冻死的！”

我朝音野喊道。

音野站在雪人的边上，望向宅邸的位置。我以为那里会有什么东西，于是也和他一起望去。但映入眼帘的就只有透出灯光的窗户并排而立的光景。

“怎么了，音野？”

“唔……位置关系……”

“位置？”

“大概在……这一带……”

音野离开了雪人，站到了距离尸体更近的位置，回头看了眼雪人，又确认了一下站位，然后蓦地蹲下身子。

“怎么了，还好吗？”

“没事。”

突然之间，音野如同嗅到宝物的狗一般开始挖起了雪。

“你在做什么！”

“地面，我想看看地面。”

“是密道入口吗？”

“不是……快看！”

又黑又潮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那是什么？”

“钉……钉子。”

音野用手指扣了扣钉头，从地面上突出来的确实是钉头。看起来不算很久，应该是最近敲进去的。从金属的光度来看是新的钉子。

“就这个？还有什么吗？”

“只有这一根。”

一根钉子又能做什么呢？说到底这和事件真的有关系吗？

我简直搞不懂了。但既然音野在这一片雪白的地面上找出了一根钉子，或许真的有什么关系吧。

“我们回去吧。”

音野说道。我点了点头，深津也在一旁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回到玄关，掸去身上的积雪走了进去。室内的暖意让我从心底松了口气。

“请给我来点热饮吧。”

我向深津说道，她点了点头就朝餐厅走去。她自己或许也很需要热饮吧。

我和音野也转移到了食堂。

“怎样？你看破事件的真相了吗？”

“嗯……”

我们入座等了片刻，深津很快就端来了三人份的咖啡，然后她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就一个……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笹宫先生在饭后抽雪茄……是惯例吗？”

音野向着深津问道。

深津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那个时候……都会打开换气扇吗？”

深津再次点了点头。

“是你去打开换气扇的开关吗？”

“嗯……呀！”

“又说话了！”

深津惊愕地捂着嘴，哆哆嗦嗦地摇了摇头。难道不能开口是什么规矩吗？

“换气扇在哪里？”

深津指了指餐厅天花板的一角，只见那里有个三十厘米见方的换气口。里头是一个巨大的风扇，似乎是靠拉动吊在那里的拉绳来进行开关。

音野起身站到了换气口的正下方，往里面窥视着。除非站在椅子上，不然手就够不着。通过那个换气口，可以听见外界暴风雪肆虐的声音。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雪人事件的真相……”

“真的吗？”

只能说不愧是他了。即便如此，我也在绞尽脑汁以自己的方法查明事件的真相，然而对于音野所得出的结论却完全没有头绪。果然名侦探就是名侦探啊，即使是在前一天发生的事件，也能一丝不乱地将之解决。

“好，虽说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去把大家召集过来吧。”

5

“那么，聚集于此的各位。我们的名侦探这回也漂亮地解决了事件。现在是凌晨三点，距离事件发生还不到十个小时，这可以说是他的新记录哦。”

“开场白差不多了，能解释一下事件吗？”

笹宫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

“明白了，那我先退场，把这里让给他吧。”

音野站在宽广的餐厅一隅，距离聚集于此的人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不过音野似乎并不介意这个，开始说了起来——

“首先……从这个事件的奇妙之处开始说起……”

“喂，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啊！”

“你能大声点说吗？”

“好，好的……那个……那个……”

“别着急啊，音野！”

“嗯……首先……有藤原先生尸体的出现……可以说一切的谜都归集于此。事实上，在没有目击者的十分钟内，尸体出现在了雪人跟前。就只有十分钟。尽管是这样，却不见犯人的身影，也看不到脚印。留在现场的却是雪人……还有作为凶器的撬棍。看起来就像是雪人杀害了藤原先生。”

“真是雪人杀的吗？”

神谷插嘴道。

音野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雪人是没法杀人的。这里的某人杀害了藤原先生。”

“哦豁。”

笹宫以既不能说是佩服也不能说是感叹的声音附和道。

“藤原先生被发现的时候，除了神谷先生之外，所有人都在餐厅里。因此除了神谷先生以外，似乎其他人都没可能跑去雪人面前杀害藤原先生。所以神谷先生就被当成犯人关起来了……这就是真凶计划的一部分，真凶就是栽赃给神谷先生来逃脱罪责。比如在神谷先生的房间里偷偷放了电击枪……这也是真凶准备的。事实上应该就是杀害藤原先生时用的吧。真凶把这个藏到了神谷先生的房间里，是想强化神谷先生就是犯人是印象吧。”

“害得我被关在冰冷的仓库里都被冻出感冒了。”

神谷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只是……神谷先生由于得了冻疮，右手出于行动不便的状态……他根本无法使用撬棍。此外，从准备电击枪这点来看，也是很不自然的情况……只能认为使用这个的人，体格相比于藤原先生是绝对不利的。”

除去神谷，坐轮椅的笹宫，还有身为女性的妹子和深津，似乎都是必须使用电击枪的立场。

“可是……餐厅里的人有可能在那十分钟内杀死藤原吗？”

“那是有可能的。但有一个条件。问题就是……那所谓的十分钟，有关藤原先生出现在雪人面前的那‘十分钟’的认知，我们首先必须改变这点。”

音野如此断言道。

“这是什么意思？尸体在那十分钟内出现可是事实啊，刚刚你也说过了吧。”

“是……是这么回事……但请想想看，且不说看不到犯人脚印的问题……就连受害者自己的脚印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难不成受害者是从天而降的吗？”

“这就搞不懂了。那么答案究竟是……？”

“受害者在大家看到之前就一直躺在那里……只能这么想了。”

“你说什么？”

“从脚印被雪掩埋的时间开始算……比如在尸体被发现前的两三个小时前……如果考虑到周围没有任何脚印，这就是必然能想见的推理。到了这个地步……即使不能肯定，应该也能推测出就是这样吧。”

确实是自然而然能得出的答案。但我并没有想到那里，大概是被多余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吧。

“那么藤原被杀的时间，就是在我们初次见面后之后，紧接着出去堆雪人的时候吗？”

“恐怕是这样。藤原先生不是在那十分钟里被杀害的，而是在两三个小时以前就已经被杀害了。因为不知道明确的死亡推定时间……所以有些理不清头绪……藤原先生一定是一直就躺在那里，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法解释为何看不到脚印了。”

“这么一来，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就完全没法成立了吧。”

我总算是理解了。当我们聚集在餐厅里的时候，藤原已经遇害，被遗弃在了外面。这样一想，即使是在餐厅里的人也有可能作案了。杀害或者抛尸时留下的脚印也将在数小时后被雪掩埋。尸体周围没有新留下的脚印就是这么回事吗？

“等等。你说他一直躺在那个地方，那你们去餐厅的时候也该注意到吧？但那时你们也亲眼看到雪人面前并没有尸体吧。”

“是……是的，的确没有。”

“深津也确认过那时并没有尸体吗？”

面对笹宫的提问，深津点了点头。

从我们通过走廊到深津再次踏上走廊为止经过了十分钟。犯人是在这期间将尸体移动到了雪人跟前吗？若是这样的话，对于当时在餐厅里的人而言无疑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没人能在这十分钟内离开餐厅。

“雪人面前并非没有尸体……而是从一开始一直都在那里。”

“音野，那是我亲眼看到的啊，雪人前面并没有尸体呀。”

我发言道。

“嗯……确实……但事情并不是这样……首先那个雪人的存在就是假的。”

“假的？”

“尸体就一直躺在雪人跟前……可谁都没看到尸体……”

“什么意思？请说明一下。”

“好，好的……简单地说……就是准备好假的雪人。方法是这样的，首先把尸体放在真雪人跟前，但那样的话一般会被人从走廊上看到。于是便在尸体面前，再放一个假的雪人……这样尸体就会被隐藏在假雪人的身后。形成尸体恰好夹在两个雪人之间的状况。从走廊上看去，就只能看到假雪人站在那里，并看不见背后的尸体。当然真雪人也能被假雪人挡住。在通往餐厅的走廊就只能看到那个假雪人。即使观测者的位置有些许移动，假雪人也能挡住放在后面的尸体。这样就能暂时藏好尸体了。”

“原来如此。是在尸体前放了一个雪人啊。那你们最早看到的就是假货咯？”

“是的。”

“但是那个假雪人终究还得在那十分钟内处理掉吧。雪人这种东西根本没法随手搬走，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吧。”

“不，假雪人并不是用雪做的，而是用特殊的材料做的……”

“特殊材料？”

“对……就是气球。”

“气球？”

“只需要把两个膨起来的大气球一上一下地放着，当然也得是白色的。如果把这放在雪地里的话……看起来就像是雪人的吧。而且重量很轻，所以在雪地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或许看上去是像个雪人呢。可用气球做的雪人，应该很快就会被风吹跑吧。”

“这并没有问题。我们只要用胶带或者胶水把绳子粘在气球上，在将绳子的一头绑在钉在地面的钉子上就行了。事实上，我们也确实在尸体前方的地面上找到了钉子。”

“如果我们看到的雪人真是气球，那用来当手臂的撬棍呢？音野也说过那个假雪人身上确实也有类似撬棍的东西吧……”

“用厚纸就足够了。说不定眼睛和嘴也是用油性笔画上去的。”

“那我看到走路的雪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你可能是偶然目击到了犯人搬运气球雪人的样子吧。犯人的身子就躲在气球后面，所以在你眼里大概就像是雪人本身在走路了。”

“莫非音野看到会动的雪人也是……？”

“我想是被风吹动的吧……”

原来如此，如果当时再仔细观察一下雪人，说不定事件很快就能解决。但在那个时间点，受害者已经遇害了，所以也无论如何没法把事件消弭于未然吧。

如果我们能早点注意到犯人的计划……

“那么又该如何不留痕迹地将气球——也就是假雪人挪走呢？”

“钉子上的绳结是会自动脱落的。”

“自动……？”

“粘在气球上的短绳，并非紧紧绑在钉子上，就只是轻轻绕了一下，但这样下去绳子是会自己脱落的，所以同时再准备另一条结实的长绳，连同气球上的短绳一道绑在钉子上。这时只需要将长绳拉出来就能解开绳结，当绳结解开，短绳也能脱离钉子，就是这样的结构。

“长绳的另一端则一路延伸到宅邸，然后再从外部把它绑在餐厅的换气扇上。这根绳子可能是在下雪前就备好的。不过绑上换气扇应该是在犯罪后不久的事吧。绳子藏在积雪之中，任谁都不会发现。

“换气扇在笹宫先生饭后抽雪茄时一定会转起来，犯人一定知道这点……也就是说，当换气扇转动的时候，绳子会被自动卷走并回收。这样的话换气扇一转绳结就会解开，气球也会跟钉子脱离。之后……或许气球里被充了比空气轻的气体吧……比如氦气之类，于是气球就这样升到空中……最后就消失不见了。”

也就是说，一直藏在气球雪人后面的尸体突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看起来就好像是雪人杀了人一样。

“现场唯一剩下的就是地上的钉子，由于被雪掩埋，而且就只是一根钉子而已，所以不会有问题。即使是在冰雪融化之后，也可以去把它拔掉……然后在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藤原先生的躯体上并没有覆着雪，恐怕是铺了轻型的塑料薄膜一类的东西。如果尸体上有积雪，在时间上就有可能被怀疑。尤其是连血迹都被积雪掩埋的时候，就能察觉到距离他被杀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铺塑料膜就是为了避免这个。为了防止薄膜被风吹走，恐怕还在四角压上雪使其变重吧。此外薄膜应该也粘在了气球雪人上面，当绳子松开时，它也随着气球的上升飘上了天空。”

是说证物都消失在了空中吗？气球和雪人的组合考虑得很是周到，对于犯人而言也有充分的有利之处。

“那个带着凶器的真雪人是出自犯人之手吗？”’

“是的，做雪人和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诡计，连那个雪人也被拿来当做放置凶器的场所。先备好凶器作为雪人的手臂，再将被害者叫到那里击杀，之后再将凶器放回雪人身上……这是一个相当有效率的办法，撬棍是威力强大的钝器……但在把受害者叫出来时拿在手上会显得很奇怪，而且这样的道具对于杀人之后的处理也是一桩麻烦事。把它作为雪人身体的一部分加以利用，就能有效地进行使用。”

“但是……证据在哪里呢？”

笹宫似乎很执着于确凿的证据——

“很遗憾地上的钉子并不能作为证据呢。因为前年为了整理庭院的各个区域，钉了好几个钉子当做记号，不过到目前为止计划还搁置在那里……本打算来春就开工呢。”

“但钉子看起来很新啊。”

我反驳道，但笹宫似乎对此并不认同。

“或许现在绳子还留在风扇上面啊。”

神谷想要起身去看看。

“不，应该被回收了吧。当我们离开餐厅的时候就已经回收了，稍后可以去调查一下换气扇周围的指纹……看看能不能采集出来。

“那么犯人到底是谁啊！”

神谷终于大喊了出来，之前的差点背上罪名的事情似乎令他焦躁不安。

“对于坐轮椅的笹宫先生而言，做出那样的雪人应该是办不到的……顺便问一句失礼的话……脚上行动不便不是假装的吧。”

“当然了。我从好几年前开始就在轮椅上生活了，深津和美子应该都能作证的。”

深津点了点头。

“因此笹宫先生就排除在外。此外，带着凶器的雪人是几天前做出来的，所以音野，白濑两人也除外。”

剩下的就是深津和美子了。

此刻，深津平静地举起了手——

“是我做的。”

大家全都陷入了沉默。

她不是不能正常说话的吗？

“我就是犯人，真的非常抱歉。”

深津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对，你不是犯人啊……为什么……你要说你是犯人呢？”

音野很罕见地动摇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就是犯人，我会和警察说的。”

“不……不对，不是你！”

“我就是。”

“那么如果你是犯人，请告诉我……盛放气球里用的氦气的瓶子……藏在什么地方。能充成和雪人大小相仿的气球的氦气，至少需要一个小型的气瓶才够用吧。如果你真是犯人，现在就把它带到这里来。”

“已经扔了。”

“扔哪里了？”

“山里……”

“不，还在这间房子里吧。这本就不是那么容易处理掉的东西，更别说是昨天作案时用的工具了。应该还藏在手边的什么地方。”

“氦气瓶还在这间房子里吗？”

笹宫问道。

“是的。”

“在哪儿呢？名侦探君？”

“那是在……”

“够了！”

突然间美子大叫了一声。不知不觉之际，泪水已然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

“深津不是犯人。她只是为了保护我而自首的。我才是犯人。氦气瓶就藏在我房间露台上的雪人里。如果还有怀疑的话，去调查一下就知道了。我是网购的氦气，然后混入父亲的艺术品中才拿到手。名侦探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音野静静地点了点头。

不会吧……美子真的是犯人么？

“美子，真的是你干的吗？”

“是的，爸爸。我之所以让我的结婚对象去做雪人，也是为了不让我诡计所用的雪人不自然地被孤立。是的，从十八岁开始我就没想过结婚之类的，可是……可是……”

“既然这样的话，说一句‘不要’不就好了吗！”

神谷说道。

“爸爸是不会允许的！再说了……即使今年推掉……每年还是会重复同样的事……”

“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杀了藤原吧？”

“不，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批准的！”

“那到底为什么要杀了藤原君？”

“杀了神谷也是一样……”

听了这话，神谷脸色铁青地说：

“你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他俩为了堆雪人而出门的时候，藤原朝我做的雪人走了过来，而神谷则在门口堆雪人……要是反过来的话，我就会杀了神谷先生，把藤原构陷为犯人吧。”

她并非憎恨那两个人，而只是单纯地想要杀死其中一个。

“为了追上外出的藤原先生，我也跟了出去，然后朝他打了招呼……再转移到雪人跟前，在那里对他用了电击枪，然后趁他蹲下去事绕到背后，用撬棍打了他的后脑。电击枪的话……是因为一开始我就觉得凭我的力量没法轻易打死他……那是三年之前我开始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用假名购买的。”

“你从三年前就制定了这个杀人计划了吗？”

“杀人计划？对我来讲这并不算杀人计划，而是一个获取自由的计划。我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通过招募来挑选结婚对象的话，一旦发展为杀人事件就会被取消的吧。我就是以这个信念行动的。我只是……想自由自在地谈恋爱啊。”

“那去年和前年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作案呢？”

我提出了疑问。

“去年也好前年也好，来的人太多了。有可能会被目击到的……其实这也还好……但天气才是最大的问题。按我的计划，如果尸体的死亡推定时间马上就能被检测出来的话，那就会很麻烦。我一直期盼着这样的天气，能让警察一个晚上都没法过来，可怎么都不能如愿……”

确实，她的诡计又诸多地方都依赖天气。即要有能消除实际杀人时留下的脚印的雪，也要有能够能推迟警方到达时间的恶劣天气。要是不具备这些条件，就很难获取关于自己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既然这么讨厌结婚，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呢？没必要成为罪犯啊。”

“不，爸爸，你绝对不会允许的，我知道，那是因为……爸爸是不会允许把女儿嫁给一个伺候自己的人的。爸爸一定会因为那人拐走了女儿而大发雷霆的。”

她的独白混杂着呜咽声。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真正想要的结婚对象是……深津，是你啊，我喜欢你！”

被意外告白的深津蓦地站了起来。

“深津？”

“和深津结婚？”

“深津……原来你是男的啊！”

“深津小姐！”

真没想到深津竟是男的。

“不，我是女的啊。”

“……啊？”

大家再次一同陷入了沉默。

“等等，深津，你不是男的吗？”

美子向她问道。

难不成美子一直误会了什么吗？

“你不说话难道不是因为声音会暴露你的性别……”

“只是出于自卑啊！”

“还有你的相貌……”

“天生这样的啊！”

“男人味的性格……”

“这都怪我！”

美子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深津……就算是女人也行。不，这样我更喜欢……请跟我结婚吧。”

“美子小姐！”

深津摘下眼镜，大步走到美子跟前，把美子扶了起来。下个瞬间，她一个巴掌甩在了美子脸上——

“在想什么啊！你杀了人啊！蠢到家了！进监狱反省去吧！反省一辈子吧！杀人就是罪大恶极！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从今往后要一直反省！知道了吗？我会照顾好你的一切的！”

6

翌日早上，就如谎言一般，天空变得万里无云。警车缓缓地抵达了宅邸。美子当场自首，被带到了警局。顺带一提，由于这里并不是与我相熟的岩飞警官的辖区，所以在警察之中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名侦探君，虽然结果太令人沮丧了……但毕竟还是解决了事件。真没想到一夜之间就解决了呢。按照约定，你可以任意带走这个房间里任何一样东西。”

“真的可以吗？音野，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高兴得两眼放光。

“没……”

“那就，那就给我那个咕噜噜人偶吧！那个佩洛南查族的咕噜噜人偶！”

“呃……眼光不错嘛。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既然约定好了，那就拿去吧。”

“太谢谢了！”

我们和笹宫道了别，上了汽车，跟在警车后面下了山。

“音野，他把咕噜噜人偶给我了！都是你的功劳！哎呀，这个真是太棒了。啊，手臂还能动耶。”

我边开车边摆弄着咕噜噜人偶。

“那个，白濑……”

“怎么了？”

“杀人是绝不可以的吧……”

“嗯，那是绝对不行的呢。”

“即便有人被杀了，但世界还是照常运转……一切都一如既往……即便如此，告发犯人也是件好事吗？”

“这不是好坏的问题，而是必须要做的事，这就是所谓的‘正确’吧。”

“名侦探都是‘正确’的吗？”

“也不见得吧……”

对于那些以性命为赌注杀害他人，从而改变命运的人而言，名侦探有修正这种命运的能力。正因为如此，他会有犹疑不决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名侦探有着足以破坏他人命运的力量。

“音野，要是你不喜欢的话，放弃名侦探什么的也是可以的哦。毕竟这是我一厢情愿的行为嘛，当你觉得‘不正确’的时候，你就放弃吧。”

“名侦探……虽然我不大喜欢这个词……但现在的我就只能做这个了……”

“这就可以了。只要尽力而为，挺起胸膛就好了呀。”

“……是呢……”

名侦探音野顺不安地点了点头，在副驾驶座上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到他睡醒为止的这段时间里，可千万别发生什么不可能的犯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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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指日本东北地区传统节日“雪洞节”所挖的雪洞，在雪做成的洞窟里设置祭坛供奉水神。

第一卷 跳舞的小丑 解说 中村有希

形式美~啊形式美~形式美~

有名侦探出场的本格推理小说什么的最喜欢了！对于这样的人而言，形式美可是猫猫面对木天蓼级别的沉湎要素呢（对吧？）。

侦探经常宣言自己既然自负抑或自称为名侦探，那就一定要把谜解开！有时候，他也会像条件反射一般说出“Q.E.D（证明结束）！”这般决胜的台词。

即使没什么必要，也要把所有的嫌疑人全集中到一个地方。对于明显不是犯人的那些人，也要强行找出不在场证明或者动机方面的可能性，先算在犯人候补中再将其排除在外。以这般费时费力的“傻瓜式排除法”，将诸人从嫌疑人名单上一一剔除，对于剩下的那个人物，就直截了当地指名道姓说“犯人就是你！”。

啊~好让人陶醉呀~果然这些要素是很重要的啊~这就是形式美呐~

形式美才是真爱！福尔摩斯和奎因这样的名侦探当然是我童年时代的英雄，但事实上，亨利也是我的偶像呢。

他是谁？不对，应该说不是谁吧？

他乃是“黑鳏夫俱乐部”里的名侦探。身为高级餐厅的侍者亨利表面上就像是一位一流侍者。他为了不太过惹眼，一边静悄悄地为大家提供服务，一边偷听餐桌上的人谈笑风生讲述解谜的话题。等到用餐完毕之后，再静静地向他们提出“能让我说一句吗？”接着他帅气而爽快地解开了谜题。之后表情又回归原本侍者的面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服务。就是那个从不炫耀，从不露面，基本上都以幕后人员的身份活动的幽雅亨利！

只是由于太深不可测了，所以这层意义上它的形式美十分俭朴，或者说是几近空白，是在有些遗憾。

啊，真没办法~埃勒里和亨利的艺术风格正好相悖，想要演绎那个“the 名侦探 Character”的幽雅侦探，即便名侦探是幻想世界中的架空生物，也显得太没真实感了。

但是，若有能遵循古典本格推理的形式美而行动的幽雅名侦探的话……

就是那个！鱼和熊掌亦可兼得！

作者是否真有这样的想法还不得而知，但他在此处化用了我国引以为傲的传统艺术“二人羽织（双簧戏）”，诞生了一对奇怪的组合。也就是说，这对搭档分担了“幽雅”和“形式美”的角色。

名侦探是畏畏缩缩，厌恶社交，性格软弱的NEET青年音野顺，而华生的角色则是执着于名侦探形式美的本格推理小说家白濑白夜。

而华生的角色则是字面意义的华生角色，白濑以音野解决掉的事件（！）为题材，进行小说创作。

这样写的话，就好像是白濑单方面利用了音野从才能，不过事实上，白濑是在带领他那家里蹲的无业友人，去从事“名侦探”这一体面的工作，努力把他带进社会。

当然这不仅仅是讲述美好友情的故事。其实友人的侦探事务所就是出自白濑之手，他用赚取的版税为友人购齐了漂亮的桌子和装饰品。还照顾名侦探日常起居，言行举止和决胜台词的演技指导，享受着亲手制作“名侦探音野”的乐趣。

正因为如此，即使白濑对音野的照顾事无巨细，读者也完全不会有“为了让朋友重返社会”这样的强人所难，“为了取得作品的素材”这样的小算盘，只会觉得“推理狂魔在身边找到了名侦探的原型而欢呼雀跃”，带着饱含好感的微笑注视着他们。

另一方面，最要紧的名侦探音野与委托人见面也是痛苦万分。若是没有华生的提示，就没法继续与名侦探相符的对话。调查了一半说出“我想回家了”，问他是否有自信解决事件时也会回答“没有”“不行”，真是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相当没出息的名侦探和作为演技指导兼看护人的华生，就是这般别具一格的设定。舞台上登场的这一对侦探搭档令人忍俊不禁，不过角色的特征如此浓烈的话，加上事件本身和解密过程平平无奇，反倒会招致读者的失望吧。但读着这本书的我，却被令人怀念的感动所震撼了。

啊，这简直就像是在阅读奎因、福尔摩斯、卡尔的短篇集……将不可思议的事件要素一一收集，再用排除法将嫌疑人一一抹去，巧妙地锁定犯人……而且，每篇文章都改变了盲点的类型。解决问题的方法要领也有相应的偏移……多么优雅的智力游戏啊。本格万岁！这是一部令古典推理迷们一不小心就会高声欢呼的作品。

阿宅、NEET族还有推理迷，主角是拥有这样现代属性的年轻人，而读起来却有种古典推理的感觉，说起来真是相当不可思议呢。

顺带一提，吸引人的不仅仅是这样的组合，扮演对手角色的刑警每每在案发现场和他俩相遇，不但不承认音野是名侦探。反倒把他称作骗子而恶语相向，但这些言论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无限的爱与敬意。之后又出现了另一个对手，其实他也是个好人吧。稍稍有点这样的感觉呢。

主要的登场人物都散发着“表面看起来是如何如何，实际上却是个好人”的气氛。当然其中确有杀人的故事，也有背叛的故事，但整体上却给人以一种温暖的感觉。在阅读的时候，我一直在咯咯笑着，读完之后的一段时间，心情也持续着愉悦的状态。

……长篇大论地一直写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这本书可以作为本格推理的入门书。

毋需感到害怕，一边轻松地阅读，一边就可以接触到最近难得一见的“用消除法缩小嫌疑人范围并找出真凶”这一古典的手法。而且体验愉快，这才是最重要的对吧。在展卷中间，以及在掩卷之际，都能体味到愉悦的情绪。

推理实在是相当愉快的游戏啊。想读更多这样的书呢，有这样想法的人，请去将奎因、卡尔、切斯特顿、阿西莫夫、克里斯蒂的作品都读一读！应该安利他们去读这些。因为和本书相似的“这类作品”才是古典本格推理。

而且，对于阅读过古典推理的本格迷们，也请务必读一读这本书，真想摇着他们的肩膀推荐一下呢，因为这部作品就是为了那样的人而写就的啊。

续作已经在单行本上发表了，已经等不及文库化了！既然这样的话，请在单行本上继续追吧！

第一卷 跳舞的小丑 插图